梁文道:睇莎剧要食生蚝

每届世界杯之后,体重都会稍有增长,这自然是消夜太多,睡眠太少,新陈代谢不良的后果。但看球要是不伴零嘴,这体验又怎能圆满呢?所以我依然不顾一切地熬夜,不顾一切地啃下一大堆垃圾食物,甚么都不管了,只要不发心脏病就好。

说起来,我看电影倒是没有零嘴的习惯,手边顶多就是一杯解渴的饮料。除非看的是《变形金刚》这类电影,不断变形,不断爆炸,心脑皆派不上用场,整部戏的重点,纯粹就是从视网膜到大脑皮质的生理反应;这时候,爆谷薯片便是最合适的口舌伴侣了。

至于舞蹈、戏剧和古典音乐会,那就不是你想不想吃零食的问题了,而是你还想不想在剧院里头混的问题。人家都已经说是“表演艺术”了,多么严肃的事情,你又怎么可以放肆?

然而莎士比亚,这个人类世上最伟大的文学天才,剧场艺术中的王者;当年第一代看他作品演出的观众却在剧院留下了打碎的啤酒瓶、吃剩的果核,以及一堆堆刮挖得干干净净的贝壳。

这个发现,我是在大英博物馆前馆长Neil MacGregor的新著《Shakespeare’s Restless World》里看见的。趁着莎翁四百五十周年诞辰,这位最擅长用物件说故事的历史学家(前着是《一百件物品中的世界史》),再度祭出二十样东西,藉此展示莎士比亚那个时代的英国风貌。这二十种物件的其中一样,是只在“玫瑰剧院”(当年上演莎翁作品的伦敦剧院之一)遗址找到的叉子。

四百五十年前,伊利沙白时期,英国人吃东西靠的还是手指,叉子十分罕见。使用叉子的人通常会被视为“扮晒嘢”“懒有型”,使用叉子的男人更会被看成是娘娘腔,没有雄性气概。不过,从意大利传过来的叉子的确开始在上层社会流行,是种身份高贵的象征。由于太过高贵,所以叉子就和以前中国人使用的象牙筷一样,多半是私人物品,雕饰精美,而且随时带在身上,预备走到哪里就吃到哪里。例如这只在老剧院遗址地下挖出来的叉子,把柄处就刻了物主名字的缩写“A.N.”。这个“A.N.”应该就是个有财势有地位的人,他带着叉子来到剧院,一边看《哈姆雷特》,一边用它在点心盒里叉着甜点吃(根据猜测,所谓的甜点很可能只是姜饼一类的寻常饼干)。看完戏,也许心情太过激动,便把这只造型优雅的小叉忘在了剧场。

我们知道,莎士比亚的作品雅俗共赏,那个时代看戏的观众也是三教九流,从皇室成员到贩夫走卒都会坐在同一个剧院里头看戏,乃真真正正不分阶级的社会凝聚剂。那个时代看莎士比亚就和今天看《变形金刚》差不多,是大众娱乐,剧场中同样有个“小卖部”,只不过规模更大、花样更多。

首先,那是一连串的小食档,就在剧院当中,看戏的过程里可以随时走来走去买东西解馋。他们喝的饮料主要是啤酒(beer)和“ale”(姑且译作“麦酒”。虽然我们通常都把它归在啤酒家族之内)。刻意区分“啤酒”和“麦酒”,是因为它们的消费方式不同。啤酒是一杯杯在桶里倒出来的,麦酒则是封好在瓶子里头按瓶出售。当年最常被人抱怨的剧场噪音,正是观众开瓶喝麦酒时所发出的气泡声。

至于小吃,就比较让人意外了。花生果仁瓜子都和现在差不多,水果干果也还不算离奇,重点是各式各样的螺贝类食品;它们居然是看戏观众最欢迎的零食,生吃煮熟都行,一边用小刀剥壳一边吸吮,吃剩的外壳就直接扔在脚下。所以现在的考古学家总能在伦敦各个剧场的原址找到一大堆碎壳。在这所有贝壳之中,数量最大的,居然是蚝壳。因为生蚝是当年最常见,也最廉价的贝类海产,没人会半打半打这么小气地买,要买起码一斤斤地算。这叫做大众食品,和“A.N.”吃的姜饼有着天与地的距离。

我们现在看表演,愈是高级就愈不能吃东西。四百五十年前的伦敦劳动阶层,却在欣赏莎剧的时候开蚝。这同样是天与地的距离。

【来源:饮食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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