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甜的文明

之前说到中东地区的饮食,使我忽然想起如今香港有那么多的甜点铺,市面上各式各样的糕饼糖果五花八门,但好像偏偏就少了中东与伊斯兰世界的品种,未免美中不足。比如Turkish delight和baklava,这两样东西虽然来自中近东,但严格来讲也可纳入欧式甜食的范围了,前者原产地土耳其是个暧昧的欧洲国家,后者则成了希腊的代表性小点,应该都很容易被眼睛瞧不见大半个亚洲的华人接受才对。然而,我前几年还能在此间的高档超市看到它们的踪影,如今就算偶尔想起它们的味道,却再也找不着解馋的机会了。

我知道,即使是对华人当中最爱甜食的人而言,这些地方的甜品也实在是太甜了,尤其是那股浓厚的蜂糖味,真不是每个人都受得了的。这当然,这片广大地域上的古老文明可是人类甜品的老祖宗,他们对甜的热爱可谓其来有自。

念书的时候读古希腊史,时时读到古希腊人关于他们最大敌手波斯人的记述,于是顺便也找了些谈波斯文明的书来看。最好玩的地方是他们常常彼此嘲笑互相歧视,大家都说对方是野蛮人,大家都说自己的世界是文明世界,于是对方一切和自己不一样的生活习惯,也就都成了落后野蛮不文明的象征了。其中一项区分文明与野蛮的标志竟然就是甜点。

波斯人大概是全世界第一批有饭后甜品习惯的人。他们就和近代以前的大多数人一样,主食里头甜咸交陈,但不知怎的,一顿盛宴数下来,愈是朝后,甜味占的比例就愈是加重,终于形成了饭后还要继续摆上一大堆甜点的风俗。这种风俗吓坏了不少远从希腊来访的游客、使节和生意人。相反地,由波斯过去希腊那头的访客,则震惊于希腊人吃饭居然只吃到一半。后来,波斯便开始流传一则笑话,说去希腊人的宴会一定得做好吃不饱的心理准备,因为他们连甜品都还没上,就已经急着宣布晚饭的结束。所以他们又管希腊人叫做「一群饿着肚子的人」。

这个分别自此延绵千年。即使后来的罗马上层社会穷奢极欲,喝酒喝得醉生梦死,喜欢在各式烧烤上头出些无聊又奇怪的花样(例如把一只鸽子酿进一只鸡里,再把这只鸡塞进一只鹅的肚子里…如此层层迭迭,再拿去火上炙烤);可他们依然无法在甜食这一环上前进半步。相反地,东方世界在归信伊斯兰之后,仗着疆域的辽阔以及贸易范围的扩大,甜品上的实验日见繁茂。印度蔗糖的引入,阿拉伯椰枣的流行,全都为他们的甜牙齿带来了无穷的变化。尤其中古时代,欧洲饮食一下子倒退回去,变得粗糙不堪、乏善可陈;以巴格达为核心的这一边却成了人类文明最前卫的阵线,不止学术知识包容并兼,就连吃喝也都精致过欧洲不知多少。看那时候的食谱,光是甜品的名目都看不完,叫人直流口水。甚么糖渍玫瑰花瓣、酥皮薄饼,全都是欧洲蛮人想也想不出的好东西。

我们都晓得,法国菜历史上最重要的革命其实是受到了意大利城邦高尚文化的影响。而意大利人开始懂得吃好喝好,却又是学到了奥图曼帝国的风尚。这中间最了不起的一项文化传播,是他们见识到了土耳人的一种夏日特色,一种以玫瑰水冰镇而成,半成霜状的美妙甜饮。这种东西叫做「雪葩」,当年的土耳人一边在阳伞下啜饮,一边嘲笑西欧人怎么这么不懂得享受阳光。他们是对的,他们那时的确是更加文明更加高雅,一直要到多年之后,意大利人才终于把它变成了雪糕。

【来源:饮食男女-味觉现象 】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