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海外」的挑战(身份的霸权之四)

上世纪八十年代,《龙的传人》这首歌曾经在台湾红极一时,几乎我们每一个中小学生都能哼上几句,一边唱,一股爱国热情便不自主地油然而生,十分地正确。只不过这首「爱国歌曲」后来怎么销声匿迹,成了禁歌,便是当时年幼的我所不能理解的了。尽管我那时没有太多渠道吸收敏感政治讯息,不知道其作者侯德健出走彼岸的事,可那时我也曾为这首歌问过师长一个不合时宜的问题:「如果『黑眼睛黑头发黄皮肤』就是『龙的传人』,那么日本人算不算是龙的传人呢」?

其实这只是一个寻常不过的常识问题,但当时被我询问的师长却多支吾,胡乱敷衍。再过几年,我便明白这个常识题的关键在于它抵触了另一条通行的「常识」,同时也正好是这句歌词所要表达的常识。那就是流行于现代中国人之间的一套国族认同链条:中国人都是文化上同源同流的中华民族,中国人在血缘和生理特征等种族条件上都很一致(例如『黑眼睛黑头发黄皮肤』),全体中国人构成了一个政治实体(亦即『一个中国』),中国人全都讲中国话(『国语』或者『普通话』),并且全都使用中文。这个链条贯穿了文化、种族、语文以及政治等好几个不同的范畴,试图在它们之间划出一道道等号。这个链条也是现代中国民族主义运动留给我们的遗产,进入了俗民不自觉的常识之中。

然而,这样的等式太过简单,根本覆盖不了这么多块或有交集但又不可能完全重迭的圆圈。我念小学时就开始怀疑的那个问题,还只不过是这道链条最粗浅最简单的缺漏而已。

近年国内如葛兆光先生等诸多学者关注的「海外汉文文献」,更能在另一个层面上起到反思这个链条的作用。所谓「海外汉文文献」,指的主要是日本、韩国及越南等三地所存的中文文献。其中绝大部份的文本都是这三个国家自己的产出,而非中土所传,毕竟这三国皆有非常漫长的汉文书写传统。韩国和越南就不必说了,它们一直要到最近百年才废弃了这个汉字传统,普遍推行自家创造的文字。日本尽管早有假名,可汉字所占据的正统地位却要待至江户时代才正式遇到挑战。所以我们仅凭常理便可推测,这三国最正式最正典的文学、学术、史籍,以及官方文书,其以汉字写就的历史至少有千年之上。这里头该藏有多少好东西呢?可惜如此珍宝,今日大多数的日本人、韩国人和越南人固然不能第一手亲尝,我们能通汉字的中国人恐怕多半也会带着偏见,贬之为「外夷所出」,不读也罢。多年前,我曾和见多识广的张大春兄聊过这个问题,其中提及韩国大儒李退溪的少作《野塘》,精通诗律的他还向我介绍了另一位韩国古代诗人的作品,允为佳构。像他这样带着审美眼光平视海外汉文传统的国人,能有多少?

忽然扯到这点,只是想说明「使用中文」既非中国人身份的必要条件,也不是它的充份条件。否则,今日如宇文所安(Stephen Owen)这般自述其人「简脱不持仪形,喜俳谐」的汉学家,或者都要比大半国人更有做中国人的资格。

思考这种国族身份认同链条,我以为最佳的做法就是把它拉开一段距离,放到海外来观察。因为一到海外,它那几近于不证自明的正确就会变形,就会暴露出许多难以自圆其说的空白。海外曾经存在的汉文世界,便点出了中文不独属中国这个事实,犹如拉丁文不独属于意大利一样。比这更麻烦,也更加敏感的,是我们习用而不察其怪的「海外华人」一词。

之前已经谈过,「海外华人」和「中国人」是两个各有所指,互有交迭,但究竟有异的两个概念。但我们还可以更进一步探问,这个「海外华人」里的华人指的到底是什么?是散居海外的「中华民族」成员吗?表面上看,这不是个问题。但再推敲一下我们日常语用的习惯,便会发现「海外华人」也好,英文的「Overseas Chinese」也好,原来都不尽然是「散居海外的中华民族成员」的意思。因为我们通常都不会将海外藏人、海外维吾尔人等其他构成了中华民族,但又住在海外的民族社群叫做「海外华人」。若要依循最严格最官方的政治标准而言,其实就连住在印度达兰萨拉的藏人,也都该被称作中国人,因此也都该被算进「海外华人」才对。但为什么大部份国人和海外华人都没有这个习惯,都没把他们纳进到「海外华人」的范畴内呢?就连一些政治上最稳当的人,大概也会觉得这么说会有点怪吧。

由此可见,「海外华人」里头的华人,至少在我们日常不自觉的习惯当中,很有可能只是指汉人而已,犹如「中文」其实只是「汉文」(在这一点上,我赞成现代中国的做法,将『中文』定位成『汉语』与『汉文』)。

目前为止,对于「中华民族」最正式也最能被官方接受的解释,当是费孝通先生所提出来的「多元一体」说。按照他的意思,中华民族实际上是五十六个民族在历来的互动与交融之中形成的,虽然多元,但又成一体。而这「一体」,则既是一个自为的民族实体,又是一个自觉的政治构成。这个说法不错,就像美国人,尽可包含各种族裔各种社群,但终究不碍其国族身份的认同。只不过在庶民的常识里头,我们往往过于强调了它「民族实体」的那一面,却轻忽了「政治社群」这一面。如果只是偏重民族实体,那不只会出现「海外藏人」算不算是「海外华人」的困难;还会在蒙古族、朝鲜族等既有独立国家,亦有一部份在中华民族之内的族群上头,碰到一连串问题。

说到做为一种政治社群的「中华民族」,我们就可以逐步接近眼下香港争议了。因为在我看来,香港人在国族身份认同上的最大问题,恰恰在于我们如何面对这个政治社群。

【来源:苹果日报-普通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