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酒吧夜话二十年

竟然我也有过一段天天泡酒吧的日子,二十年前了,现在回忆起来真是难以想象。那间吧就在当时住处的对面,每晚报到倒也方便。吧里头除了学生,最常见的是少数几个不愿走的前朝英警,以及退休或半退休的江湖人。好玩的是,这些人的背景尽管黑白殊异,但却彼此熟悉,常见他们英粤语交汇地又闹又笑,是缅怀过去的日子吗?

和我最聊得来的,是个人称W叔的华人老差骨,可同时他又是地方某大帮的老叔父,真真正正是那黑白不分年代的活见证,也是「无间道」确实存在的依据。我听他说过不少那年头的风光,例如差馆逼供的手法,剃掉「疑犯」的头发,再将发碎丢进一大碗水里,逼他喝下,然后痛捶其胸背。这有甚么好处呢?「咁样每次一打到佢咳,嗰啲发碎就会喺肺里面刺到佢死,事后照X光都查唔出」。他说。

这招管不管用?我半信半疑,但至少让我认识了那个传说中的时代。放眼望去,吧枱上这一排华人和老外,原来尽是江湖打滚过来的人。最好笑的是,W叔偶尔还会提醒,要是我遇上甚么麻烦,可以放心找他。我会遇上甚么麻烦呢?被偷被抢算不算?我锁在楼下的单车被偷过好几辆了,这也能找他吗?不知是醉了还是甚么,他居然豪气地拍着我肩膀说:「梗系得啦,下次第一时间call我」!

我当然不会找他,这都甚么年头了,有事我报警,毕竟香港是个法治社会。

是的,香港已经是个文明的法治社会了,差人全都变成了警员,文明礼貌,再也不会回头。我曾如此相信。

二十年来,香港的变化很大,从某方面讲,的确是「文明」了「法治」了。比方说街头的小贩,当年我家楼下街上就有,卤味油炸鬼,喝完酒出来还能站在路边吃几串。现在,就算去到当年常去的通宵小巴站,也都不可能见着那一排灯火通明热气蒸腾的景象了。夜路变得很安静很荒寂,据说这叫秩序。

二十年来,我写了不知多少东西,讨论香港的小贩政策,写到「小贩管理队」的名字变成了「食环署人员」,但它还是照样秩序下去,而且愈来愈秩序,秩序到了新年那几天领汇旗下的商场干脆在户外容易摆档的地方架起重重铁栏的地步,使你以为这条屋邨是不是有被「不法分子」占领的危险。那时候,我常跟一些区议员和市政局议员争辩,谈小贩跟小区的关系,小贩跟经济的关系,小贩跟阶级的关系,小贩跟文化的关系;而他们则总是用「秩序」、「卫生」、「滋扰」、「阻塞交通」这些字词响应。如今我累了,不想一再重复自己;但他们还是议员,并且继续说着同样的道理,继续收到「街坊的投诉」。于是「文明」大获全胜,香港满街都是护栏,所有公园都有一长串禁止这个禁止那个的名单,秩序得像个警察国家。然后我听说财政司司长看了一部荷李活电影,很受感动,觉得香港应该有小贩熟食车。

二十年前,我还从W叔和他一票旧战友那里听说过他们对付「暴动」的日子,街上有很多烟雾,他们挥舞手上警棍,干得如此灿烂,乃至于他们在回忆起来的时候一脸兴奋。当时我真的以为时代变了,现在在电视上看到警察在商场使用胡椒喷雾驱赶示威市民,我才明白变的是甚么。那就是警棍和胡椒喷雾渐渐成了应对示威的基本工具,不再是值得上新闻的大事了。但另一方面,香港也有不变的东西,那就是「文明」的动力,先是除掉小贩,再来就是铺满整座城市的秩序。准确点说,街头常见的小贩景象是变了,但使它变化的那股意志却是不变的。

我们好像活得更安全了,就像特首说的,可以预备去当一群乖乖的羔羊了。但是我想,要是今天我再度重遇W叔,而他又再次叫我有事找他(包括被偷被抢),说不定我就真会有事找他了。因为二十年过去,我开始模糊了文明与野蛮的界线,秩序和暴力的分别,就像他们那几个天天坐在一起喝酒的朋友,差人与黑社会的不同,实在没有我以为的那么大。

【来源:饮食男女-味觉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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