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人类最大的邪恶

有网友在时事论坛上留下这样的一段话:「奥斯威辛集中营解放六十周年,有那么多国家纪念,德国又再度表示痛切忏悔。反观南京大屠杀,又有多少人记得呢?其实比起日本鬼子的残酷,德国佬文明多了。只是把人捉进去做苦工,然后丢进毒气室毒死,又快又省事,痛苦程度小多了。」只是把人捉进去做苦工?只是丢进毒气室毒死?文明?我不想比较纳粹集中营和南京大屠杀哪一个比较残酷,因为比较两种极恶的程度本身就是无知,甚至不道德。

但是对于那些惯性以为集中营比较「文明」的国人,我觉得他们实在要抛开电影上的刻板形象,接受一次彻底的残酷洗礼。任何自问精神还算强韧的,或许可以拿起意大利作家普利摩.利瓦伊的《灭顶与生还》。

「你进入集中营时,期待至少一起受苦的同伴会有同仇敌忾的情感,但是除了极少数的例外之外,你所期待的盟友根本不存在」。「新来的人甚至不被视为难友,更谈不上朋友。绝大多数情况下,老练的俘虏对新进者表现出的是恼怒甚至敌意……因为他身上似乎还带有家的气味」。排斥新来者,因为他们竟然还有人的痛苦;透过加一把力折磨他们,老俘虏们会得到老兵对付新丁的一丁点尊严,集中营里最后的人性尊严。

所有幸存者的回忆都不可靠,不全面,因为他们有幸活到解放。而活得那么久是因为他们比别人喝多一口水,吃多半块面包,甚至可以做轻微一点的苦工,他们是特权俘虏。「特权俘虏是集中营人口中的少数,却是幸存者中的多数」。特权俘虏的主流是协助纳粹管理同伴秩序的犹太人,在极权小宇宙里分得一点特权的人,会无情地滥用手上那小小的特权,甚至把反抗的囚犯的头压进汤锅里活活淹死。纳粹让这些人「满身罪恶,满手血腥,尽可能地受到牵累,建立起强烈的共犯关系」。这些犹太人连自己人也不放过,只是为了多活一个礼拜。这才是集中营的真面目,不只杀人,而且毁灭灵魂。

被解放之后的感觉不是电影常见的喜悦,而是虚无、羞愧与罪恶。「当他们感觉自己再度成为人时,也就是必须为自己言行负责时,身为人的悲哀就回来了」。亲历集中营最后岁月,写下人类史上最冷静,最深刻又最黑暗的证言的普利摩.利瓦伊,平静无情地剖析了人类不敢面对的自我,1987年跳楼自杀。

【来源:苹果日报-牛棚读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