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甜蜜陷阱

之前在谈食物可以用来当成战争武器的时候,提到了亚历山大大帝的东征。后来我忽然想起一本曾经被亚历山大拿来当做行军手册的书,色诺芬(Xenophon)的《长征记》,因为里面好像也有一段文字记载了希腊军队被食物打败的故事。在家里翻箱倒柜,果然被我找到了这段有趣的经历。

色诺芬是苏格拉底的学生,与柏拉图一样,他也曾著书回忆老师的生平与教诲。可他不像柏拉图那样,能够钻研精深的哲学思想,所以他那几本书反而更像传记,为我们留下了一个哲思之外活生生的苏格拉底。就和苏格拉底与大多数同代的雅典公民似的,色诺芬也曾参军,但他参加的不是希腊军队,而是一个波斯帝国地方总督在希腊招募的雇佣军。整场行动是个阴谋,那位地方总督的目的是带着这群希腊人打回首都搞政变。一开始毫不知情的希腊人陷身于陌生敌境,历尽败仗,打到最后成了一支群龙无首的游窜盗匪,全靠色诺芬出面领导,才将残部带回故土。

《长征记》记的就是这段经历,写得相当好看。话说当年这支败旅一路从波斯西逃,正如古往今来一切士气不振的部队,成了到哪儿抢哪儿的匪徒,劫掠各地所有能用来填饱肚子的东西。其中一个他们路过的地方是今天黑海边上的索契(Socki),也就是去年俄罗斯主办冬季奥运的那座城市,其时正好赶上当地蜂蜜盛产,这帮希腊人自不客气,夺下全部蜂巢,大嚼特嚼。结果他们全部中毒,上吐下泻,而且举止怪异有如疯子。好在追兵谨守古礼,放过了没有行动能力的对手,希腊军队才侥幸逃过全军覆灭的大难。

这段记载之所以有趣,是因为它很可能是历史上第一次有文字记录了“疯蜜”这种东西的存在。今天我们在市面上买蜜糖,商家时常会标榜他们家的蜜蜂采了甚么好花,例如香港烧嘢食常用的“荔枝蜜”,就是蜜蜂在荔枝花丛耕耘的结果。可奇珍异卉千万,蜜糖品种繁多,就是没听说过有人卖“月桂蜜”和“杜鹃蜜”的,这是为甚么呢?那是因为包括月桂在内的杜鹃花科含有“梫木毒素”,平时就算吃掉一朵月桂也没甚么大不了,但蜜蜂采花产蜜的过程却会使得这种毒素高度集中,一罐蜜糖便成了浓缩的毒药。吃下之后,不止呕吐出汗,还会头晕脑胀,视力模糊。我记得前两年香港就有人吃了土耳其产的“野蜂蜜”,后来送院上报,乃本港首例。

土耳其和黑海西岸南岸地区至今盛产蜂蜜,他们尤其喜欢在早餐的时候拿出一整块蜂巢上桌。不少游客在当地酒店早上的自助早餐见到这阵仗,都忍不住一大匙一大匙地舀来吃。但是,只要那些蜜蜂在采花的时候采了大量杜鹃花科的花粉,这个让人见猎心喜的美食就会成为害人的毒物了。色诺芬和他当年率领的希腊人运气好,遇上了文明规范、不屑乘人之危的对手。

后来的人就没这么大方了,往往会利用军队一路前进一路抢掠补给的特点,故意设下“疯蜜”陷阱。比方庞培,这位最后败在凯撒手下的罗马名将就曾中过这招,而且地点也是在黑海附近。公元前六十七年,不可一世的庞培领命东征,想要征服盘踞在今天土耳其一带的一个小王国。那个国王聪明,晓得罗马军团的厉害,不许力敌,只能智取,于是一直撤退,并且装出畏惧恐慌的样子,直到黑海沿岸的历史名城特拉布宗(Trabzon)。正巧当时赶上蜂蜜季节,罗马军团就像今天的游客,心想这回伙食好,有得加餸。结果就是全员瘫痪,惨遭敌人屠杀,足足丧失掉三个支队的人马。或许这就是庞培比不上凯撒,更比不上亚历山大的原因了。如果他好好读过色诺芬,牢牢记住古人的教训,便不会在同一块区域犯上前人的错。悲剧的再度重演,不客气地说,就是闹剧。

【来源:饮食男女-味觉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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