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象鼻

前两个礼拜写到在邮轮上吃象鼻的笑话,忽然想起象鼻岂不就是我们中国人“满汉全席”的八珍之一吗?许多年前,徐克拍过一部饮食电影,叫做《金玉满堂》,其中便上演了一幕红烧象鼻,据说这种做法不只可以软化象鼻,还能烧出它天然的美味。我从来没吃过象鼻(也从没想过要试),很难想像它那股“天然的美味”到底是甚么味。只知道《吕氏春秋》曾经盛赞象肉是“肉之美者”;而《本草拾遗》更说一头大象包肉含了十二生肖中所有动物的肉(连龙肉也算在里头),其中又以象鼻为最,因为只有像鼻是大象的“本肉”。

这些像鼻当然不是从印度或非洲运来的急冻货,而是本地土产。很难想像吧,中国也曾经是一个有大象的国家。此所以考古遗址才能挖出刻在象牙上的甲骨文(也有人说这些‘象牙文’的历史比甲骨文更悠远),也所以殷墟能够出土象牙酒杯。根据史学家伊懋可(Mark Elvin)的《象之退却——中国环境史》(The Retreat of The Elephants——an environmetal history of China),三千年前的中国,北起黄河下游,南至珠江三角,处处都有大象的足迹。

这些像都跑到哪里去了呢?一般认为气候的变化是它们消失的其中一个原因。十五世纪之后,全球天气变冷,而像群可不喜欢低温,只好往西南方向撤退。但看起来真正能够打击大象的,其实还是我们人类。不像印度次大陆和中南半岛上的居民,汉人很少想到要利用大象去工作战斗,往往只把它们视做敌人。当然啦,象不会吃人;可它会吃人类的庄稼。反过来看,人类伐林垦殖,也注定要减少象群维生栖居的空间。两相循环,人类与大象便成了不共戴天的对手。孟子早就说过了,只有暴君商纣在位的时候,天下才会呈现出一片荒野蛮林的景象;等到周公帮助武王征讨了殷商,世界就好看多了,连大象也都跑光了。可见象之存殁竟成了华夏文明繁荣与否的指标,我们愈昌盛,它们就愈糟糕。

象群一路南逃,跨过黄河,也涉过了淮河和长江,终于来到岭南,这是除了云贵边境山区之外中国象的最后据点。与此同时,烤象鼻和象牙便成了岭南闻名的特产。另一位研究中国环境史的美国学者马立博(Robert Marks)在其《虎、米、丝、泥:帝制晚期华南的环境与经济》中写道:“大象们曾经在岭南的大部分地区倘徉,很有可能就是在雨林下的空地里”。当南下的汉人移民开始适应此间瘴气,并且一路砍林烧山,一路引沙造地(其实今天的珠江三角洲有一大半是人类造出来的)。他们也就得延续对象的战争了。马立博又说:“有清楚的证据表明大像是通过非常专业的方法和技巧被诱捕和杀死的”。

“天下间四只脚的除了桌子之外,广东人没有不能吃的东西。”我们享有如此“美名”。固然是食胆甚大,但也是因为岭南的生态环境本来就很多样,聚集了不少北方罕见或者早已绝迹的生物,比如大象。反正要杀,那就千万别浪费,潮汕人和广府人秉持物尽其用的传统美德,不只宰象割牙,就连它的肉也要想尽办法炮制。每次捉到活像,我们的祖先“争食其鼻,云肥脆,尤堪作炙”。不仅火烤红烧,听说糟渍的味道也不错,切条生炒还行””。等到象鼻不好找了,后来的香港人就开始吃象拔蚌,那条“象拔”起码长的像真像拔。岭南还有华南虎,香港最后一次发现老虎是1947年的11月,一位主教在沙田看见了它,而且当年还有不少其他目击者的报告。至于现身香港的最后一头大象,恐怕就是几年前马戏团带来的吧。

【来源:饮食男女-味觉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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