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享受美酒的天主教徒(耶稣的第一个神迹之二)

原来这是很多欧洲人自己都会有的想法,传统天主教国家确实要比新教国家懂吃懂喝。德国朋友不好意思地向我告白:「从前的新教太过清心寡欲,不止拆掉教堂上多余的装饰,还要把餐桌上『多余的东西』一并清除,似乎这才算是道德上的严肃」。一位自己并不信教的法国朋友则骄傲地说:「你看『教皇新堡』,多少好酒都出自咱们的修道院。就算荷兰人和德国人以啤酒自夸,结果酿出最好啤酒的还是修道院,不是吗?喝酒怎么会妨碍你亲近神呢」?

关于这个区别,不少人都曾试着在这两大基督信仰传统的核心差异上头找出原由,其中一个关键就是他们对圣餐的理解不同。极粗略地讲,新教徒会把圣餐看成象征,当信徒领受面包和酒的时候,他们是在象征的意义上分享了耶稣的牺牲,所以做为物质的面包和葡萄酒并没有多么显著的意思,不值得重视。相反地,天主教徒则倾向于相信超自然的神迹。当神父在弥撒中复述耶稣在福音里头说过的话,向信众宣示「这是我的身体,……这是我的血,……你们大家拿去……。」时,普通的面包和酒就在那一刻发生了奇异的质变,瞬间转化成了耶稣真实的血肉,于是进到信徒嘴中的物质便有了非凡的意义。当然这里头还涉及到众多繁杂的神学讨论,我没有能力在此仔细介绍。但单凭常理,我们便能推断天主教徒对圣餐的看法会为他们带来甚么后果。

那就是耶稣的血肉一定不能难吃。我知道,即便是对没有那么严肃的天主教徒而言,以好吃难吃去评断基督的肉身,也是一件十分罪过的事情。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我小时候就干过一桩顶邪恶的坏事。当时住在神父宿舍,有天晚上,耐不住好奇,我和另一个教会里的小兄弟偷偷潜进教堂,打开那神圣的宝柜,用小杯子装了一点存在瓶子里的「圣血」,你一口我一口地尝了起来。果然,直接饮用与平日在弥撒中以面包沾湿来试,味道还真是不一样的。我还记得那位兄弟小声地赞叹:「真好喝,不愧是耶稣的圣血」。

后来我才发现,干过同类事情的人简直太多,我几乎可以改造套用成龙大哥的名言来替自己辩白:「我只不过是做了一件很多天主教徒都做过的事情而已」。但是当年,我第二天就后悔得不行,寝食难安,便急急找神父告解,接受教训,然后念经悔罪,保证绝不再犯。你看,这就是做天主教徒的好处,无论怎么犯错,可救赎还是有希望的,人世间充满乐观的气氛。

于是历史上便有不少乐观的天主教酒徒,时常猜测和议论耶稣当年亲手做出来的酒会是何等滋味。他们说的正是耶稣所行的第一个神迹,在加纳的婚宴上变水为酒的故事。根据圣经,玛利亚当时告诉儿子,亲戚们没有酒了,耶稣口上虽说:「女人,这与我和你有甚么关系,我的时刻尚未来到」;但还是很孝顺地施展了神迹,让仆人把水灌进缸里,再舀出来送到席上。结果呢?主席忍不住向新郎抱怨:「人人都先摆上好酒,当客人都喝够了,才摆上次等的;你却把好酒保留到现在」。神父和修士们已经这么懂得酿酒,神子自己变出来的酒,不用说,那一定是空前绝后的神品。所以酒徒们都恨自己生不逢时,不是为了无法亲聆基督教导,而是为了喝不到祂所创造的美酒。

想想看,耶稣第一个神迹就是造酒,这岂不正好说明了祂对饮食的态度。一个以五饼二鱼喂饱满山人群的神,一个常常在饭桌上教诲大家的神,又怎么会不许我们享受大地的供给?又如圣经所言:「若翰来了,也不吃,也不喝,他们便说:他附了魔;人子来了,也吃也喝,他们却说:看哪!一个贪吃嗜酒的人,税吏和罪人的朋友!但智能必藉自己的工程彰显自己的正义」(玛窦福音11:8-19)。耶稣又吃又喝,甚至还曾引来「贪吃嗜酒」的非议。很多热爱美食的天主教徒一看到这点,心情自然大好。

【來源:饮食男女-味觉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