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像上帝一样地规划香港

西九龙,有人就会要大家不要太政治化,只谈「官商勾结」不理文化;说到数码港,也有人叫大家不要太政治化,只谈「官商勾结」而不理数码信息科技。如果把西九龙文娱艺术区和数码港连起来看呢?除了「官商勾结」之外,这两个区域的规划可还有任何共通之处吗?有的,那就是数码港并没有多少高科技,西九文娱艺术区也没有多少文化。之所以如此,乃因为政府在规划这些区域的时候,并没有相应的完整政策,故此今日大家一谈起这两项计划,就只能想到地产项目,想到「官商勾结」。落得这个下场,政府其实怨不了任何人,只能怪自己行事草率,制订政策过程不科学不透明。

工商及科技事务局长曾俊华上周接连发表了两篇文章,提到美国硅谷的发展经过了20年才有理想的成绩,所以大家不该这么快就对数码港盖棺定论。于是立刻有论者响应,硅谷是市场自然形成的,而非政府主动规划所致,二者不可相提并论。硅谷的确不是政府有意识计划的产物,但是我们首先要注意到政府因素确实在硅谷兴起的过程中起了作用。当年麻萨诸塞州波士顿附近的128号公路地区基业早成,又贴近哈佛和麻省理工等顶尖科研重镇,为何最后会败给史丹福大学工学院支持的硅谷,原因之一就是和麻省不同,加州的雇佣条例并不禁止员工在离职之后立刻加入竞争的同业机构工作,跳槽的频繁,促成知识的流通和技术革新速度的增快,这是当时着重保障公司短期利益的麻省做不到的事。

硅谷的兴盛,使得很多国家都想利用政府行为主动出击,复制出另一个高科技工业园区。其中最成功的典范就是台湾的新竹科学园区,经过20年来的发展,它使得台湾在信息产业上达到了执世界牛耳的地步。台湾政府一开始就订立了明确的法例(《科学园区设立管理条例》),努力构想并有效地提供高科技产业发展上重要的「共同生产要素」(common production factors),例如低廉的地租、租税减免、低利息的创业贷款、研究及发展的资金补助,和台湾工研院、清华大学及交通大学等科研机构提供的技术支持等等。事实证明,只要政策制订得法,施行过程合理,政府主导的高科工业园区是可以成功的。

回看数码港,特区政府在规划它的时候想了些什么,又做了些什么呢?曾司长在文章里提到「数码21信息科技策略」,彷佛数码港的规划早有支持,是政府胸有成竹的信息科技政策大计的一部分似的。事实真是如此吗?当然不。1998年首先公布的「数码21新纪元信息科技策略」根本没有提过任何有关数码港的构想,只有现在位处中文大学附近的「香港科技园」罢了。但是到了2001年的「数码21信息科技策略」报告里面,数码港就俨然成了「数码21」顺利执行足以骄人的成果。这中间两年发生了什么事呢?大家都知道,就是「盈科拓展集团」向政府抛出公私合营,以售楼收益补贴建设的数码港计划了。

如果不论政府吸纳民间意见重订政策的神速,光看数码港的内容,它又提供了什么「共同生产要素」,使得高科信息产业非来此不可?而且形成「群聚效应」,甚至产业本身的「树状结构」呢?首先是一座有戏院的商场、酒店和住宅,其次是无线区域网络和卫星电视共同天线系统等「基础设施」,然后是可以制作3D影像的数码媒体中心等「信息科技大道」。

住宅、商场和酒店是很多高科工业园区的必要项目,目的是让区内员工足不出园就可享受高质素的生活,但前提是这些园区都远离繁华闹市。反观香港弹丸之地,不只不需要这等设施;若真有区内员工住在贝沙湾反而只会与世隔绝,失却了现代信息产业发达都会最珍视的实在生活感和灵感泉源。至于「无线网络」等「基础设施」更是很多现代高智能商业大楼必备之物,不足挂齿,现在竟也成了数码港的卖点。难怪有些本来打算搬进数码港的机构也选择租用更接近市区的「太古坊」等地。那个「数码媒体中心」固然可以协助本身财力不足、无力自行购置大型设备的小型数码娱乐制作公司,但它的存在正好突显了数码港本身的定位问题。这到底是一个以发展新创办的小型企业为目的的园区,还是以吸引国际大型信息产业设立地区总部为目的之超级商业楼群呢?若是前者,政府有没有相应的资金补助?若是后者,政府又何须主动投入物业市场「与民争利」呢?

无论如何,现在的数码港成了一个设备先进的大型商住计划,已是人尽可见的事实了。以提供结婚摄影和婚纱租售知名的「芝柏」也搬进了数码港,理由是它「风景优美」。该公司还宣称数码港可以打造成「东南亚的结婚中心」。正当曾俊华司长苦心孤诣地撰文解说数码港有多成功,舌战群雄之际,数码港的行政总裁杨伟雄就对记者解释,为何强调租户的高科含量很挑剔的他们会让「芝柏」加入:「因为他们采用的数码摄影技术可以让市民享受科技带来的乐趣」!而且他们还在研究要在区内兴建教堂以配合「东南亚结婚中心」的打造(见《香港经济日报》1月27日)。杨伟雄最后坚持数码港是成功的,「起码不是蚀本生意」。比较起台湾的新竹科学园和新加坡的裕隆高科工业园,数码港最成功的地方原来是它没让政府赔本。

眼下西九文娱艺术区正在重蹈数码港覆辙,在还没有一套严整的研究和长远的政策配合底下,就急于上马,硬件先行。随手举个例子,西九文娱区的4座

博物馆按政府规定要有7万5000平方呎,为什么?原来是经当局计算,香港人均博物馆面积还欠7万5000呎才算理想,而非按博物馆本身性质需要出发。试想,一座当代艺术博馆和一座筷子博物馆的面积怎可能一样呢?如此可怕的外行领导内行,如此荒谬的规划理据,就是主导数码港和西九的政府逻辑了。依政府的逻辑思考,香港简直可以成为所有事业的中心。我们不需要任何研究任何政策,只要拿块地出来,命名它做「数码港」,它就自然成了数码科技中心;命名它做「中药港」,它就会是世界中医药中心。似乎只要有地,加上一个好名字,世界各大产业都会被成功游说到位。神说有光,于是有光,大概就是这般模样。

【来源:明报-笔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