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说英文的中文大学

英联邦的秘书长Sridath Ramphal回忆他曾在1975年时拜访斯里兰卡总理Sirimaro Bandaranaike,商谈有什么是英联邦可以效劳的事时,总理的响应是:「快多送些人来指导我们的老师教英语」。原来这位总理的丈夫二十年前从政的时候,正是斯里兰卡依据民族主义原则建国的高潮,他大力推行民族语言政策的结果,就是二十年后,这枚昔日大英帝国的海上珍珠已经失去了英语。总理解释说:「我们的农夫使用进口的设备和化学农药,但他们看不懂上面的英文说明书」。

这段小故事不同的人看了会有不同的反应。有人会说这是香港的前车之鉴,还是赶快把母语教学丢到一边去吧。也有人会说这是资本主义市场的力量把英语推成国际语言的另一例证。我自己看到的,却是一种语言的断裂。斯里兰卡农民当年遇到的问题,是他们的母语无法处理日常生活所需,因为他们的农务工作必须使用一些先进的装备,而与该等装备相关的语言,是他们陌生的英语。也就是说,斯里兰卡的官方语言Sinhalese不足以帮助国民处理所有问题,他们的语言,在生活中的某些处境是空白的,在那些处境之中,他们必须使用另一种语言。我们可以继续推想,就算他们看得懂进口农药和肥料的说明书,他们又能不能把说明书上某些植物的学名,和他们习惯的作物俗称联系起来呢?情就像能够说写听读英语的人,却不一定看得懂进口药物的说明书。读者们自己可以试试看,去药房架子找一瓶治「风湿」或「生蛇」的进口软膏。

这种语言的断裂,我们香港人并不陌生。曾几何时,就算一个识字但不懂英文的普通人,也要为了填写一份官方表格费煞思量。一个老百姓站上法庭接受审讯,控辩双方说的话都围绕着他,他却一个字都听不懂。我们大学里面的专业学科使用英文教材,以英语教学,训练出来的学生,则在中文世界里面生活和工作,用中文向病人解释病情,用中文向客户解释案情。在这个环境底下,英文是一种专业语言,比起日常使用的中文高了一级,不会英文是值得自卑的,反过来不懂得用中文解释专业知识时说一句「抱歉,我的中文不好」,不止不需惭愧,甚至可以彰显出专业的身分。

钱穆的坚持切中殖民地要害

只有在这种背景底下,我们才可以理解当年钱穆坚持把中文大学叫做「中文大学」的苦心孤诣。一代宗师钱穆先生的这种坚持,不是无谓而狭隘的民族主义,而是切中殖民地社会要害的远大企图。大学的功能主要有三:一是教育学生,二是开发新知识,三是服务社会。所谓服务社会,指的不只是现在流行的学企合作,把科学研究和产业需求挂起来。服务社会还包括要把大学里面开发出来的知识和观念,透过一代又一代的学子和教师们的演说写作,流播向社会各界。听起来很抽象,但只要看看我们报纸上的文章,甚至每日使用的语言,就会发现有多少养分材料源出学府。张五常津津乐道的「产权」,金耀基的「行政吸纳政治」,甚至广告上的「乏晰逻辑」和「纳米科技」,无一不是学院提供给社会的观念武器。倒过来看,社会的日常语言也为学术界(尤其是人文社会科学)供给了大量的基础,让学者们可以在其中涵泳提炼。这是一个有益的健康循环,使得学术不致于沦为小圈子的智力游戏,也使得社会整体的智识水平不断提升。

这个循环的前提之一,就是学院内外的语言没有障碍。但是我们都知道学术的专门措辞,离日常生活本来就有一段距离,很难也不大可能完全填平。不过如果学院内的主要语言也是它所在社会的母语的话,这段距离就有望缩短。在各种国际大学综合排名里面,名列亚洲前茅的往往是东京大学,但它的教学语言是日文,事实上日文在日本学术界根本是最主要的语言。日本的岩波文库以出版严肃著作著称,但一直有不错的销量;日本社会的文化水平在亚洲区内也属前列位置,这些现象之间的关系绝非偶然,正是学院内外良好互动的结果。

作为一个校友,知道母校香港中文大学正准备把教学语言改成英文,以期建立一间既国际化且有世界一流水平的学府,我实在感到悲凉。看来新任校长刘遵义和校政当局,并不理解前人对香港对中国和对整个华文世界的伟大抱负,更没办法从近年香港母语教学的争论中,认识到长期以来学术语言和日常语言割裂的痛苦后果。

请看日法德大学的经验

我建议大家不要轻易堕入「英语=国际化」和「中文=本土化」简单对立的陷阱,更不要轻易地把国际化和世界一流变成同义词。某些英语世界的高等院校招收了大量香港学生,甚至出现了导修课用广东话的情况。它们的确很国际化,但它们算得上世界一流吗?相反地,东京大学上课用日文,巴黎大学和柏林自由大学也各以母语为教学语言,难道它们就是三流的地方学院吗?决定一所大学国际化程度和水平的主要准则,恐怕不在教学语言是不是英文。

中文大学的独特使命不在固守中文,而在中文本身的「国际化」。所谓中文的国际化,意思是不拒外来文化,反而要把它们吸收转化成中文思考的新领域。过去百多年来,经过许多知识分子和翻译家的努力,大量的外来语为现代中文开拓了前所未有的新领域,而且又流向社会大众,丰富了中国人

的眼界和思考范围。中文大学作为一家大学,当然要符合university的本意,以普世主义的精神泯除国际边界;但坐落在香港和中国,又使得它必须肩负把外来知识转化成本土资源,以及将学术研究的成果向社会开放的重任。因此,中文大学以中文为主,但却一向实施双语教学。

由于华文世界的学术规范和制度不够严整,没有足够的刊物出版社名列A等,本地社科学者在近年的大学改革之中,为了争取研究的出版机会,已经逐渐放弃香港研究,转向国际学术界更加关注的其他领域。这种情况的吊诡之处,是我们以公帑聘用的学者,愈来愈有国际资格,但他们距离我们却愈来愈远。如今中文大学若连课堂上的语言都改成英语,那就只会把学院变成一个更国际化,但也更封闭的象牙塔。

【来源:明报-英联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