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十五块钱的尊严

【饮食男女】大概十几年前,我在一本书上看到欧洲一个社会学家的调查,他和他的团队每天守在超级市场,观察不同的客人,看看他们在里头会花多少时间,做些什么,买些什么。结果他们发现一个非常有趣的现象,原来在超市里面待得最久的,多半是些独自进来购物的老人。这些老人家喜欢从一排货架逛到另一排货架,仔细地检视架上各种商品,常常拿起一件东西眯着眼睛研究商标上头的说明,然后又慢慢地把它放回去。但他们逛到最后,通常买的却是一份报纸、一个打火机,又或者一排香口胶,以及其他这类最便宜的物事。然后他们第二天又来,路径和昨天一致,行为模式也和昨天一样,用掉的时间也差不多;临到离开之前,一样又是在收银机前随便挑样最廉价最不起眼的东西。日日如是,他们家里一定有吃不完的香口胶,和这辈子都用不尽的打火机。他们到底在做什么?

答案很简单,他们在消费。我知道,你一定会说这是句废话。可是请耐住性子再想一想,你会发现这群老人古怪的消费习惯其实正好指出了今天这个消费社会的真相,那就是消费不只是简单的交易,不只是为了取得生活所需,甚至不必是那种想要向外人表明自己品味和身份的符号性行为;它更是一种非常基本的社会交往。再说明白一点,那些长者其实根本用不着那么多香口胶和打火机,而香口胶和打火机也不可能为他们带来什么表达真我和彰显身份的效用。他们每天耗去那么久的时间在超市里面,却只买一两件那么无聊的东西,为的只不过是想要一点自己还在社会当中,自己依然活着的感觉。因为人类在这个时代里头最重要的身份之一就是消费者,而消费正是我们能够和这个世界发生的所有交往关系当中最最基本的一种。

所以我们在屋村和旧区总是能见到一批退了休的男人。每逢赛马日便蹲在马会投注站附近,似乎赌瘾很大,其实又不真的大笔落注。又有一些扶着拐杖的老太太,每星期准有一两个下午,会到相熟的茶餐厅报到,多半是叫一杯热奶茶,奢侈点便多来一份蛋挞或油多。她们已经行动不便,家里也不是没东西吃没东西喝,为什么还要这般花钱花力气,辛辛苦苦出门下楼呢?那全是因为他们早已失去工作能力,渐渐被社会主流趋势甩在后面,身上可用的资源不多,交往的范围不大。那一点点最廉价的消费,就是他们还在这个世界的证明。这是他们进入公共生活,看得见他人,也被他人看见的管道。他们是人,他们还活着,就算再少,那点微薄的开销也还可以为他们带来一种「我有能力」的感受和尊严。

今天忽然想说这事,是因为最近听闻住家附近又有一间屋村茶餐厅被「领展」赶走。从前我常在那里看到一对都有番咁上下年纪的母子,儿子有病,行动不由自主,走路走得非常吃力,他的母亲更得坐在轮椅上头。茶餐厅职员从来没嫌弃过他们,替他们开门关门并且安排座位,任他们俩一人一杯十五蚊热饮坐足一个下午。我不知道从今以后,他们还能去得了哪里?也不知道要是再去这个必将改头换面的商场,我是否还有机会碰见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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