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理想的的士乘客

【苹果日报】挣扎了很久,不知道是不是该写这篇东西,因为我真系唔想得罪班的士司机大佬,我好惊俾人用铁通郁我,仲要见一镬打一镬。所以我还是先把好话放在前头算了。

是这样的。我曾经自封「全港的士业后援会副主席」,因为我真的很喜欢坐的士,而且坐得十分频繁。坐到了路边随手招一辆,上车之后,司机大佬竟然会和我说:「梁生,我车过你七次啦」的地步。换句话讲,我都叫做识得唔少司机大佬,算是了解他们。十几年前,对我而言这甚至是项工作需要。因为那时候我在电台上班,而的士业和广播这种媒体简直就是天作之合。几乎没有一个的士司机不听电台,所以任何一个市民,不管他有没有收听电台节目的习惯,只要他坐上了的士,就得被迫做我们至少三分钟的听众。我坐的士,和司机大佬倾偈,等于就是在目标受众群中做田野调查,甚至透过他们了解其他乘客的反应。

后来我不做电台了,但还是爱坐的士。一来是因为我很忙,往往连走路去车站搭巴士地铁的时间也不愿花。二来是因为我既不开车,也不想养车。三来则是我有个不太好的习惯,几乎从来不开手机,很怪癖地只有坐的士的时候回覆来电,让车厢中电台的人声乐声做我讲电话的背景。于是坐的士似乎就和讲电话捆绑了起来,犹如被训练过的狗一听见摇铃就会联想到狗粮似的,我一坐的士就想睇手机,一用手机就想那刻出门截的士。

再后来,因为工作的关系,我在香港的时间少了,可我坐的士的时间却一点没少。我现在过几天就要来回一趟机场,往返当然还是靠的士,并且趟趟长程,车资有时候加起来可能比从前日日短途更多。如此拥护的士,又认识不少司机大佬,「全港的士业后援会副主席」这个称号,我自认当之无愧。不过,我依然不敢说自己能当这个没有注册的社团的主席,因为我知道有人比我更爱这个行业。不要搞错,那个人绝对不是见过Steve Job,但是憎恨「Uber」的创新及科技局局长杨伟雄,也不是疑似的士牌主的谭惠珠人大,而是我的朋友,食家叶一南。听说(不是听他本人说),他和的士的关系,已经发展到了见到马路对面有车都唔过去截车,偏偏要守在这一头等车经过的程度。看起来,这不是一般人所谓的以的士代步,而是走路是坐的士的无奈替代。

正因为的士实在坐得够多,所以我才觉得近日那位司机大佬用铁通威胁行动不便的乘客下车,是件迟早都要发生的事情。还记得吗?就在去年,一位义工协助庄陈有搭的士,第一架说自己「不过海」,第二架就在开车之后一路大骂那个义工,怪他带了「一件猪头骨」上车。事后庄陈有在脸书上放问:「其实点解香港慨的士司机会系咁慨?拒载、歧视伤残人士,呢啲事时有所闻,噚日我又再一次被拒过海」。是呀,为什么呢?

且看那位手持铁通,喝客人「扑爆你个头吖嗱,信唔信呀」的司机,他在事情曝光之后,接受记者采访,居然还能理直气壮,认为他拒载的那两个客人「要报警即系玩嘢啦!」;而自己的表现则正常不过,「系人都会发嬲」。由此可见,在好些司机心目中,问题不在他们不礼貌态度不好,而在我们一般人没有达到他们心目中的正常水准。他不想过海,你硬要他开车(尽管你是失明人士),他骂你难道会是他的错吗?他把红的开到元朗,你上了车之后居然还是要在元朗巡游,难道他就不能发火凶你?

这几年坐的士,我最大的感触,是我们越来越赶不上许多司机大佬心目中的正常水准了。从前激怒司机,往往是因为你要去的地方太近;现在令他不快,却又是为了你要去的地方太远。从前说去机场,几乎每一个司机都觉得是件愉快事;现在飞的去机场,有的却恨进了机场之后排队等客返市区太过漫长。我住在沙田,从机场走一趟也不算是没肉吃了吧?不,我时不时就碰见司机黑面,嫌我离机场住的还是太近;又或许怪我为什么不去港岛。为了令他们全都眉开眼笑,我是不是该搬去天水围或鸭脷洲,才叫做符合了在机场搭的士的正常距离呢?

大家都知道,在香港坐的士,凡是有一件行李放进车尾箱就要多收五块,你以为司机因此就有义务要下车帮你搬东西吗?你错了。我在机场等车,平均每两回才有一位愿意这么干。到了目的地,他们当然也不下来,你必须自己搬出行李,再顺手替他关好车尾箱,唔该都冇声(事实上,他们很有可能全程都冇出过一句声。有些时候,打从你讲出要去的地方,一直到你说该停车了,他都可以连点头的动作都不用做)。难免使人怀疑,坐在驾驶位置上的是个假人,这部车其实是辆正在实验人工智能系统的无人驾驶的士。

我不算年轻,但也不老,自己劳动筋骨当做运动也不错。但那些上了年纪,手脚不灵光的人又该怎么办呢?我试过在机场看见一位老太太站在的士身后对着几件行李发愁,走过去帮忙之余,顺便叫司机下车搬东西,结果挨他一顿教训,怪我多事。显然我在他心中又不是一位及格的人了。

正常而理想的乘客应该是这样的:能从一辆的士的外表猜出司机想去的地方,不随意招手。能够自己搬运行李和轮椅,不必麻烦司机(也就是说一个坐轮椅的人应该懂得在坐的士的时候短暂恢复行走能力)。能够在湾仔北上车过海,却果断要求司机兜去东隧再返红磡。当然,还要能在司机不太熟路的时候,自动打开你自己的手机定位系统,然后你自己真人发声导航。而最最理想的乘客,恐怕暂时还没出现,那就是上车之后能够请司机移步后座,你自己开车,到了目的地之后一边付费一边替他开门请他回座;之所以还没有这种乘客,主要是香港的法例太过落后。

话说回来,我运气算是不错,至今仍然可以碰到不少作派古典的司机(亦即一般人所谓的好司机),不只会在收费之后说声谢谢,还会令人感动地主动出手搬行李。每次遇到这类逐渐罕见的例子,我都会多俾十蚊廿蚊贴士,以表衷诚谢意。事实上,忝为「全港的士业后援会副主席」,我平常就连唔使跳咪的超短途也都会多给五元,权当道歉。有时候,司机大佬接过之后,照样不吭声,但一副「算你知机」的表情,我就知道自己离理想乘客的标准又近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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