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以后,醒目就是最伟大的道德

【苹果日报】我不再知道应该相信谁了。假如林子健真的自编自导自演了一出大戏,狠得下手,对准自己的大腿连钉几十针,那他岂不成了香港政坛当中最勇武的汉子?整件「林子健被虏」疑案发展到这个地步,它对香港社会的伤害,其实已经远远超过原先大家所以为的「强力部门」跨境办事,或者「黑势力」自动为国效命了。因为各方为此产生的猜想和分歧,不再是简单的是非之争,而是更终极也更难化解的信心问题。事实不再称王,唯有诠释,以及诠释背后的预设立场,才是真正最重要的东西。「林子健被虏」疑案是一个症状,说明香港有病,并且病得很重。

特首选战期间,两个候选人都看到了这个问题,都说要为香港重建信任。然后新政府一上台,马上就推出高铁「一地两检」的方案来考验大家的信心。请先不要急着用鲁迅笔下的「一见短袖子」就要联想到「私生子」的中国式想像,去把反对一地两检的人先打成反中央,然后再上升到万恶港独的层次。我们可以很心平气和地来谈一谈说话究竟还算不算数这回事:为什么上一任的政府官员可以说高铁不必一地两检,现在的高官却又誓言非一地两检不可?为什么同一个人在当立法会议员的时候极力反对一地两检,今天坐在行政会议里头却又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呢?我们完全可以不碰一地两检是对还是错的问题,只是像个刚学懂讲道理的儿童一样,追问为什么你们昨天说的和今天不一样。难道你要告诉我们,大人的世界很深奥,我们将来慢慢会学懂吗?而家最紧要醒醒目目,唔好问咁多嘢。

香港人不是没信任过体制权威,问题是这种信任似乎总是一次又一次地虚掷。我还记得上世纪八十年代草拟《基本法》,移民潮兴的时候,有些人就说过这么一句俏皮话:「有钱有办法,冇钱《基本法》」。但大多数没钱的人只能留下来相信《基本法》,以及早已成为历史文件的《中英联合声明》。再到六四之后,又有人说「问你们香港人怕什么,又叫你们相信共产党的赵紫阳,他自己都倒台了。你还不怕?你还敢信?」。然而大多数人还是只能相信,留在这座城市,相信它至少有些东西是不会动摇的。接着是普选议题,先是不断调后它的落实时间(也就是所谓的「循序渐进」),还累得亲建制大党修改党纲;但他们还是要我们相信,相信他们的承诺是庄严的。没想到后来他们干脆修改普选的定义,使大家赫然发现当初信过的承诺原来和他们打算兑现出来的结果不一样。你现在还想劝大家应该继续相信下去吗?还是说,是否真心相信不重要,要紧的是永远装出一个相信的样子呢?

我们也相信过廉政公署,相信过律政司,相信过法院,相信香港的司法部门和相关体系至少是中立而公正的。但是为什么同样是冲进立法会,有的轻判了事,有的还要被律政司追究加刑?诚然,犯法就是犯法,就算有再美好的理由也得承担责任。但是政府有必要在那十三名青年被判罚之后,仍然锲而不舍,直把他们丢进大牢才算心甘吗?

他们到底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呢?也许一个开始关心新闻,正要接受良好公民教育的孩子会这么问。我们该怎么向他解释?是告诉他,因为他们看不惯人家新界村民宅田被毁,太过多管闲事吗?如果他更懂事一点,还知道新界有人倒泥头到废田破坏环境,而律政司从不上诉申请加刑;有人霸占官地赚了大钱,律政司根本连提控都懒得提呢?如果他知道了政府放着一大片贵人专用的高尔夫球场不碰,看着黑势力进村骚扰老弱不管,但却专挑非原居民的家园来好好「发展」。他会不会问为什么同样犯法?有人一定没事,有人就一定要重判?为什么有些权贵可以为所欲为?而弱势就只能任人鱼肉?你不必回答,他自己长大慢慢就会明白:唔关你事慨嘢,你就唔好多管闲事;有权有势慨人,总之你得罪唔起。

这种环境,正是我不少大陆朋友想要移民的理由,他们都说是为了下一代好。出国之后,孩子的数学会变得更厉害吗?当然不是。他们所谓的为下一代好,无非是因为他们不知道在这里该怎么教孩子做人。没错,学校一定会要我们关心他人,政府更是喜欢倡导大爱无疆。是的,老师会告诉学生公正的价值,官员也每天反覆吟诵用这两个字造出来的句子。所以一个小孩当然晓得要帮助他人,关心弱者,有些时候更要路见不平,勇敢有为。那么收集汶川地震遇难者名单,想要还亡魂一个清白,因而被判入狱的那些人算不算是关爱他人?为了争取外地民工子弟就学权利,坐牢坐了四年才刚放出来的许志永,又算不算是为了公正而见义勇为呢?从扶助一个路边跌倒的老人家,一直到为了大爱而被囚这条连续线上,我们应该把界划在那一点上呢?爱要爱到什么程度才叫做「破坏和谐发展」,才叫做「扰乱社会秩序」呢?于是没多久,大家就都明白了,善良也得善良得响应号召,国家要你关怀的时候你关怀,国家要你爱到那个地步你就爱到那个地步。在这一切关于人性善良面的教育里头,最最要紧的莫过于知机,莫过于安全。在一切价值观的教育里头,最最重要的莫过于风向,因为有时候,上一个领导推崇的价值未必符合现任领导的心意。

不必冒险,不必付出代价,不赔稳赚的爱,这样的爱还能叫做爱吗?也许可以。例如近日澳洲一列华人开车上街,抗议印度侵犯中国边境,有的车子上还贴着「犯我中华者,虽远必诛」的标语。这些人当中有早已宣誓效忠澳大利亚,放弃中国国籍的移民。请注意,我从不认为移了民就不能真心诚意地说自己爱中国,我只是觉得他们这种爱国正是今日中国式的爱的象征,没有风险,不受雾霾侵扰,也不为医病所苦,是种很隔离而且很安全的爱;一种知所进退,在充分计算过失利和奖赏之后得出来的爱。

我认识一位老大姐,她的爱叫她吃过了太多苦头,一辈子坐过两次政治牢,第一次是二十岁刚过,文革末期得了个参与「反革命集团」的罪名。后来这么多年,尽管可以,她却从没想过移民,顶多是把孩子送出去上学而已。但她年纪也大了,近日终于提起想走的事,而且说到这念头的时候还有点不好意思。她的理由我完全明白,无非是想在余生多点自由,那甚至不是什么言论自由、集会自由之类的东西,而是做一个正直的人的自由,就这么简单。所以我劝她:「大姐,你没欠这个地方什么了,想走就走,能走就走吧。后面就是我们这一代的事了」。(交稿之后,方知又有三位青年遭遇加刑。至此,我所记得的香港终于远去。以后就是另一种版本的老香港要重新盛大出台的年月了。这种香港强调的是醒目和灵活,而且将来还得更进一步,连在所有价值观和逻辑上头都得醒目灵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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