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忘记香港于是得到香港

在出版商推销陈慧两部近着《四季歌》与《人间少年游》的广告里,有这样的字眼「香港感觉」、「香港风情」。我不知道这是出版社的判断,还是陈慧自己在写下这些短篇故事时心里头的想法。但这的确令人想起陈慧的成名作《拾香记》,一本在九七谈论香港文化与历史的热潮之后出版,糅合了一个家族与香港历史的小说。陈慧就在这样的环境底下模模糊糊地被建立成了写香港的作者。可是香港该如何去写呢?是不是但凡住在香港写在香港而又无可避免地以这个地方为写作背景的作者,就是一个书写香港的人呢?

《拾香记》作为陈慧的第一本书,就得到了市政局文学双年奖,广受好评;可是我自己却嫌它的野心太大。用一个家族的经历去说一个地区以至于一个国家的历史,本是现代文学里的典范类型。写得精釆可以有雄阔的格局,写得不好就会沉闷乏味,在家庭的私事与社会的大局之间进退失据。《拾香记》在处理这个问题时用的是一种机械式甚至数字式的方法,先别开生面地用「事」、「情」两部分去分别开事情的背景陈述和叙述着拾香的死前回忆,再把书中的人物(大多是以一个数字起名的兄弟姐妹,例如「九健」)对应上不同的香港史实、文化氛围和心态转移。

看得出来陈慧在资料掌握上下过苦心,不论是六七暴动还是港姐选举都被罗织进去了。但篇幅不大,又要把一整个家庭和香港数十年的变迁连接起来,就显得许多地方写得牵强。又为了要使每一个人物对应某一代香港环境的特殊性或某一类典型,结果是角色变得相当概念化。如果这是一部短篇寓言或者是一个象征,那么当然不错;但陈慧的写法却又很实在,所以才显得这个篇幅容不下她的企图。

后来我常在报上看到陈慧继续用她平淡的语调,努力地写呀写。别人写专栏都用散文很舒快地记下每日所感所想,她就迂回但也更细心地去把看到的和感受到的画成一个情境,一段故事。结果反而把香港地的一些人物和他们的感性写了出来。没有了精心构筑的架构,放弃了鸟瞰香港社会历史的宏图,却得回了实实在在的众生。在《四季歌》与《人间少年游》里,没有大人物也没有特别边缘的底层,都是地铁里的乘客,二三十岁正往上爬的白领,坟场管理处的女职员。没有伟大曲折的故事,也没有别具深义的暗示,却总有这个城市某些阶层里常见的错失,偶尔兴起却也不作风浪的伤感、快乐和浪漫。要不要写香港,反而不重要了。总有香港读者在此感到共鸣。

【来源:信报-书海迷航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