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似曾相识的印度(另一座首都之一)

【苹果日报】印度不是中国,孟买不是上海,从一个游客的角度来看,这是不证自明的事实。我还记得几年前在德里(由于是首都的关系,有人形容它就像是印度的北京),见过多少今天的北京绝对见不到的景象。例如马路边上一座男用公共厕所,小小的建筑居然整整少了一堵墙,而且少的恰好是正对马路车流的那一面,于是车子上的乘客全都能够看见厕所里头一排男子半露屁股,背对着我们洒尿。又比如说印度外交部辖下的一座大楼,等着进去办证件的人把队伍从里排到了大门外的街上,那条街是典型的德里街道!坑陷四处,满是积水淤泥。堂堂一座中央政府直辖的办公楼,门外就是好几只午睡中的流浪狗,坐在墙根向人伸手讨钱的乞丐,以及一些卖水果杂货的小贩。这也是北京绝对不会有的现象。在北京,政府(尤其中央政府)建筑外头的马路一定是平整的,没有流浪狗,也没有乞丐,更不会有堵在大门外的小贩和不知来意的群众。要是有的话,那些人和狗如果不是想扰乱公众秩序,就是更坏,立刻就会被人清除干净。

难怪中国人对印度如此不屑。如果你在网上输入「孟买」、「上海」和「比较」等三个关键词,搜索出来的结果里头全看到一片网民的耻笑,笑印度人不自量力,竟然常说什么「上海就快超过孟买」之类的大话。中国网民的言语绝对不乏「阿三」之类专门用来招呼印度人的贬称;而「金砖四国」和「龙象之争」等一度热门的潮流语,则都成了历史甚至考古的概念。印度,到底凭什么可以拿来和中国比较呢?

可是很奇怪,我总能在印度作家的作品里头读到一些和中国人常识相反的信息,它们似乎不断在提醒我,当前的印度是中国人不会觉得陌生的,它其实很像中国的过去(不久之前的过去),甚至很像现在中国某些地方的局部。更重要的,是在缺了一面墙的公厕和马路上漫步的动物之外,背后那股几乎野蛮的能量,是和中国一模一样的。有意思的是,所有我读过的这些印度作家都没有打算要证明中印的相似;恰恰相反,他们要强调印度的独特。

比如阿拉文德·阿迪加(Aravind Adiga)的布克奖(Booker Prize)得奖名著《白老虎》,整部小说由七封长信构成,写信的人自称是「白老虎──一位思考者与企业家」,来自「世界科技与外包之都──印度班加罗尔」,收信人是「中国,首都北京总理办公室,温家宝总理阁下」。这七封信的来由是「白老虎」巴拉姆听说温家宝快要到访印度,于是半夜伏案写信述说自己从低级种姓一路干到财主的生平,好让温家宝知道真正的印度,让他了解印度是个多么奇特的,动荡的,粗野的国度。也就是说,这是一部印度人写给中国人看的自我介绍,而且写得大胆生猛,似乎总在贬损印度,揭露它的诸多病症,然后时不时地对照中国,如「中国人民崇尚民族解放每个人自由,英国人曾试图奴役贵国人民,但你们从未让他们得逞」。而印度就像一座动物园,「把解放的钥匙放在他手里,他会咒骂着把钥匙还给你」。

然而阿迪加笔下这位巴拉姆越是想要说明印度和中国的不同,我却越是觉得亲切。自幼家贫的他当过一个富二代的司机,那个富二代的爸爸是个称霸一方的土豪,平日勾结权贵,仗势凌人,却把儿子送到美国念书。留学回来的这个富二代一心想着学以致用,要把「西方先进的那一套」带回印度。但是没多久,伟大的理念就在印度「特殊国情」跟前崩塌,再好的管理思想也比不上人际之间的潜规则。于是这个原本还有点天真,对待下人算是尊重平等的富二代就变了,变得适应了他的土地。后来他醉酒开车,撞死了一个流浪汉的孩子,更学当地人的习惯,叫司机巴拉姆顶罪。巴拉姆对这个主子自然不必怜惜。将来,他会用一个酒瓶敲碎堕落主子的脑袋,卷走他一大笔钱,完成「原始积累」,然后逃到印度人最向往的新兴大城班加罗尔,攀着印度经济改革快车的尾巴,一步步建立起自己的事业(其间自然少不了买通包括警察局长在内的官员),终于跻身上流社会。最后,他坐在桌子前面,写信给中国总理,要令他明白光鲜外交场合后头的真正印度……

假如我保留《白老虎》这段骨干情节,改掉所有人物名字与时空背景,将它写成一个中国故事。你会不会觉得这是个太过陈腔滥调的现代中国社会发展史的隐喻呢?

《白老虎》是阿迪加的小说处女作,此前他是《金融时报》和《时代》杂志的记者,写的当然是非虚构文章。我最近读到的《资本之都──21世纪的德里肖像》,则是小说家拉纳·达斯古普塔(Rana Dasgupta)的第一本非虚构著作。这也是一本诉说奇特的印度故事的书,但一样叫我熟悉,特别是德里的街景:「也许,人们在德里首先会发现的一件事是:这里不怎么适合步行。过去的十五年里,像高速公路一样的道路越来越多,所以德里有时候被拿来和洛杉矶作比较。这些道路都是为了汽车而造,毫不考虑其他所有的交通需求,因此出行如果靠走路会出奇艰难」。这段话,我能原封不动地送给北京。没错,老北京不是这个样子,但老德里也一样不是呀。过去这十五年到底出了什么事呢?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