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和死者喝茶(想像的国家之三)

在这个耐性匮乏的年代,一本书的开头是很重要的。所以伊莉莎白.皮莎妮(Elizabeth Pisani)就在《印尼Etc.:众神遗落的珍珠》的第一页讲了一个故事:

「『小姐,进来见见我奶奶吧!』在印度尼西亚共和国东南方默默无闻的松巴岛上,一位笑容灿烂的小伙子迎我入门。那是二十年前的邀约,当时天气热得像火炉上的煎锅,四处灰尘弥漫,我步履蹒跚走在一条沙土路上,口渴到快不行,心里想着:有何不可?说不定他奶奶会讲几个故事给我听,陪她喝一两杯茶肯定是件愉快的事」。

但是进了那间竹子搭成的房子,坐在除了一幅挂在墙上的耶稣画像之外就什么都没有的阴暗厅堂里头,皮莎妮并没有看见什么老奶奶,只见一把竹椅上搁了一个像是装着脏衣服的大布袋。莫非此中有诈?「『等一下!』小伙子摸了摸那个洗衣袋,然后顺手解开袋口,拉掉覆盖在顶端的布巾,老奶奶终于现身,她昨天刚刚辞世,依当地习俗,四日后才会发丧,中间这段时间,每天须接见前来吊唁的客人,小伙子替归天的奶奶道了声『幸会』,我们就坐下来喝茶」。

「印尼总是充满这类令人跌破眼镜的奇事」。皮莎妮必需用这样子的办法来吸引读者,否则大部份她所设定的英语读者恐怕是很难对印尼这样一个偏远东南亚国家感兴趣的,除非那是一位想要了解印尼是否真如人家所说的那样充满机会的投资者,又或者是一位熟悉当代社会科学理论(尤其是人类学)的学者。

对于试图寻找下一个中国或是印度的投资者而言,这本书是很有用的。还记得很多年前,连我也相信了媒体报道和「麦健时」(McKinsey& Company)之类的机构,以为印尼人口红利惊人,天然资源丰富,「到了2030年,约有50%人口可望成为消费阶层」之类的预言。但是几年下来,这个广土众民的大国在经济上却始终表现反覆,不像原来预想的那样一飞冲天。为什么?皮莎妮在这本关于印尼列岛的巡访游记当中给出了不少答案,例如横行无忌的贪污(『印尼公务员所有的额外收入,都是长官赐予的礼物。换言之,政府部门犹若一个庞大的宗族,或者有如一座上下共蒙其利的利益输送金字塔』),基础建设的欠缺(虽然印尼是全世界最大的群岛国家,不过它在港口设施上什至还比不上有交通管道直达海港的内陆国瑞士)。更重要的,是老百姓的观念。大部份印尼人的日子过得并不算好,但他们并不着急,工作挣够了糊口的数便好,悠闲渡日,倘有余钱也都拿去消费,而非储蓄。所以「印尼有三分之一的年轻人全然不事生产,五名成年人当中有四个人没有银行账户,银行却不断借钱给民众买东西,而非让他们拿去创业」。

这就要说到华人和印尼其他族群的分别乃至于冲突了。我从小就听说中国人遍布天下,无论走到那里都吃苦耐劳、勤奋工作,然后「为当地经济作出了巨大贡献」的故事。后来我亲身旅游各地华埠,又在不少人处听到华人对所住地方居民的典型投诉:「他们本地人真是太懒,好吃懒做」。真的,从东南亚一直到南欧,从印尼一直到西班牙,仿佛在华人移民眼中,没有一个地方的人是不懒的。但是那些当地人又怎么看这些华人呢?皮莎妮认识的一位印尼商人说:「我替华人工作很多年以后,看到也学到了他们的优点,尤其是努力打拼」。但是这位商人也说:「他们做每件事只为了钱、钱、钱,从早到晚只想到钱、钱、钱,过着吃饭、赚钱、睡觉、赚钱、翘辫子的生活,我不明白这种日子究竟有什么意思?」没错,根据我极有限的经验,似乎只要是有一个华人投诉移住地的原居民太懒,就会有一个原居民投诉华人太贪。这倒是我们中国人自我描述词组当中很少用到的一个字眼。

贪婪就和懒惰一样,是种太过简单的典型偏见。皮莎妮这本书不是为了提供更多证据来支持这类偏见,恰恰相反,她想要做的是破除偏见。所以她不只让我们看到了生活困窘的印尼华人,也让我们看见了在危机四伏的自然环境面前努力求存的各种印尼原居民。这种态度,乃是一个好记者的本份。皮莎妮做过十几年「路透社」记者,在牛津学习过古代汉语的她也替《经济学人》和《亚洲时报》供稿,题材包括六四。但她时间花得最多的地方始终是印尼,所以她能讲一口流利的爪哇腔印尼语,就和许多驻外记者一样,她也要替她心仪的国家写一本书,好使更多人认识这片只在片段新闻里听闻过的土地(或说海洋)。于是在转行从事公共健康顾问(她还拥有传染病学的博士学位)多年之后,她回到印尼,用一年多的时间开摩托车和搭那总是延误的渡船(最多可以迟到一个星期) ,走了印尼三十三个省分当中的二十六个,试图逐步拼起一幅看起来永远拼不成的地图。

地图,这确实是个问题。对大部份人而言,想要认识一个国家,最好的办法莫过于从一张地图开始。在地图上理解它和地表上其他地区的关系,发现它在世界上的位置,甚至用很形象化的比喻去把握其国土的轮廓。我还记得小时候在台湾上学,当局就总是以一张现实上早就过时,可意识形态上寸土不让的「中华民国全图」教导我们,「中国就像一叶漂亮的秋海棠」(那时我们一群孩子幼稚,并不晓得蒙古早已是一个独立国家,去掉它之后,中国其实更像一只公鸡)。至于印尼,它在地图上的形状还真像皮莎妮本书中文版副标题所说的,是一串散落在海上的珠链,不太好一下子形成一个整全的图像。

原来对于印尼国民甚至政府机关来说,要在地图上弄清楚自己的国家也不太容易:

「印尼涉及环境管理的国家法律、条约和政令多达五十二种,其中不乏彼此矛盾者。更糟的是,负责掌管森林的两个政府部门──环境部和森林部──竟使用不同的地图。2010年,印尼总统曾推动统一绘图计划,但毫无进展。两部门虽一致赞同印尼有必要完成统一的国土利用分布图,但在讨论应该根据何方资料绘图时却无法达成协议。一幅地图上出现了约四千万公顷的原始森林,另一张地图则未纳入这片丛林。换句话说,某个部门『漏掉了』一块面积大于日本领土的雨林」。

看到这里,熟悉现代社会科学的那一类读者自然会想起去年过世的人类学宗师本尼迪特.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他的名著《想像的社群》把现代民族国家定义为一个想像出来的社群,而地图正是实现这种想像的重要工具之一,印尼正是他建构其整套论说的田野资料来源。如此看来,是否表示印尼这个国家的想像工程尚未完成呢?

来源:苹果日报-普通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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