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以利益想像国家(想像的国家之四)

本尼迪特.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去世不久之后,我在一个读书节目里头介绍他的经典《想像的共同体》。这并不是一本易读的书,更不能在三言两语之间解释得清清楚楚,尤其我才疏学浅,结果自然不佳。果然,有些观众看完之后反应很大,立刻猜想我是不是有什么不良用心,故意用「西方人那一套来解构我们的华夏」,居然把现代民族国家形容成一种「用想像力虚构出来的东西」。

「它是一种想像的政治共同体──并且,它是被想像为本质上是有限的,同时也享有主权的共同体。」本尼迪特.安德森对民族下的这一个定义非常有影响力,乃至于今日大家开始把任何大大小小的社群都看成是想像的产物。

民族国家真是人类大脑想像出来的一种存在吗?这怎么可能?有这么多人一看见国旗飘扬就要激动落泪,有人甚至做好了要为民族随时献出生命的准备,如此牵动情绪的东西怎么能是想出来的呢?但是冷静下来,再思量一下,我们就会发现民族国家这么宏伟,这么亲爱的东西,还真是摸不到,闻不着,肉眼不可得见。至少我们从来不会在路边等车的时候说一句:「你看,国家刚刚从我们身边经过」。所谓「想像」,最基础而又最粗浅的理解,无非就是这种非物质存在的属性而已。更重要的是,长年支持第三世界反殖式民族主义的本尼迪特.安德森从来就没把「想像」等同过「虚构」;不,想像绝对不是虚构,想像是一种实实在在的政治过程。说一个国家是「想像出来的」,和说它是「虚构出来的」,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自从是书出版,国际汉学界和华人学者的真正争论重点并非中国是不是一个「想像的共同体」(这没什么好争的),而是中国的群体自我意识是否早于现代民族国家的成立。有些学者认为,「中国」作为一种集体的自我想像和认同,很可能老早就有(比如说宋代),但是直到现代,它才加入了全球民族主义的浪潮,逐步把自己建设成一个「本质上有限的,同时也享有主权的共同体」;从一个「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天下王朝,变成了一个立于世界诸国之林当中的一个主权国家。换句话说,大家更关心的,其实是中国究竟是什么时候被想像出来的。

如果说中国的情况太过特殊,不易套用本尼迪特.安德森的说法;那么印尼就正好反过来,是《想像的共同体》论述最完美的示范。首先,就像伊莉莎白.皮莎妮在《印尼Etc.:众神遗落的珍珠》这本书里所说的,这是个广土众民,极端多元异质的一个国度:

「印尼国土环绕赤道,跨距相当于从伦敦到伊朗首都德黑兰,或者从美国的阿拉斯加州的安克雷奇到东岸的华盛顿特区那么长。位于苏门答腊岛西北端的亚齐省,住着笃信伊斯兰教,五官略似阿拉伯人的马来族,并骄傲地给自己的居住地冠上『麦加走廊』之名。座落在亚齐省东南方,与之相距约2500公里的省分是巴布亚,占据了新畿内亚岛西半边大部份地区,居民皮肤黝黑。我初访当地时,发现许多原住民一丝不挂,男性仅以葫芦遮掩生殖器,但他们却发展出某些复杂的农耕技术」。

你叫这些语言、宗教、家庭结构,以及生活方式都非常不同,并且可能直至老死都不互相往来甚至不知对方存在的人,该如何去把彼此都纳入到「印尼」这个标签之下呢?他们有任何一样的共通的地方吗?

有的,那就是他们全都曾在荷兰的殖民统治之下。就和大部份脱胎自殖民地的亚非新兴民族国家一样,印尼的疆域恰恰就是前殖民地管辖区划的一个范围。我们不妨大胆地讲,要是没有当年荷兰人的殖民统治,这个国家很有可能不会存在。

所以印尼就和一些同样在战后独立出来的新兴国家似的,在刚开始的时候有过一段非常不稳定的集体认同过程。比如说现代印尼的「国父」苏卡诺(Sukarno),终其一生,他其实都是个「大印度尼西亚」(Indonesia Raya)主义的信徒,认为现存的马来西亚、新加坡、汶莱、印尼和东帝汶这几个地方应该共建一个「大印度尼西亚」。这套现在看来几乎是天方夜谭的主张,不是他个人民族意识过度膨胀的狂想,而且还是当年很多马来西亚民族主义者的构思,甚至得到些菲律宾人的支持。直到今天,我还认识一些当地左倾华人知识份子信仰这种理念。更加奇诡的,是一部份战时真心信仰「大东亚共荣圈」的日本士兵,他们在日本战败之后不肯撤离,或者留在马来半岛加入马共,或者参与印尼独立战争,因为他们认为自己有义务协助「亚洲人脱离殖民统治」,建设一个伟大光荣的「大印度尼西亚」。

由于印尼太大太复杂,又由于连对该建设一个怎么样和它该有多大的共同体都没有共识,难怪全文寥寥数语的印尼独立宣言会在「我们是印尼子民,在此宣告印尼独立,将尽快完成权力转移」之后,带点无厘头地补上了一句「以及其他事宜」。这个「其他事宜」,自然就包括了国家的建设,或者说是一个国家的想像。

推翻苏卡诺之后,军事强人苏哈托上台,他的办法很简单,就是铁腕镇压不认为自己算是印尼人的任何地方分离主义,同时向全国列岛强行输出爪哇岛的一切,例如它的语言、文化,和人口。几十年间,政府不只由爪哇迁出了大批跨区移民,还把爪哇腊染等地方文化特色推广成了全国统一象征。但他成功了吗?伊莉莎白.皮莎妮在公元两千年之后造访以人人带着一把大刀上街,曾经发生不少流血暴力事件的松巴岛,他特地在市区寻找一张全国地图,结果他能够找到一张放大得非常细致的岛上分区图,却硬是寻不着一张印尼全图。于是他只好慨叹:「在松巴岛,国家不存在」。

《印尼Etc.:众神遗落的珍珠》可说是一个外国人对印尼独立几十年后在建国等「其他事宜」上的表现考察报告。在这份报告书里,固然有像亚齐人这样逐步放弃独立,于后苏哈托时代民主分权的大势当中找到和平统一新定位的可喜情况。但却还有更多让人忧心印尼会不会渐渐走向分裂的迹象。例如各个地方政府在分享到更大权力之后,开始自做主张,互相争权夺利的现象。但是伊莉沙白.皮莎妮依然乐观,因为「将全国牢牢系在一起的几条线不会轻易被拆散」。其中一条就是庞大的官僚体系,那个经常被外人诟病,贪腐不堪的利益网络。他说:「印尼十分重视人际关系,私人义务与公共义务往往交缠在一起,集体合作也和利益输送、营私舞弊产生牵连。虽然许多国际观察家谴责印尼因为贪污而付出高昂代价,但也有少数人认为,利益输送促使印尼将破碎的岛屿和不同的族群结合成完整的国家,是国家统一过程中必须投入的代价」。

印尼确实是「想像共同体」的好样本,因为这几乎是个不可能存在,更不可能统一得起来的国家。然而,透过一连串将会产生实质效用的政治过程,这一万三千多座岛屿上的居民却可以把大家都想像成彼此利益攸关的印尼人。本尼迪特.安德森的读者要是看到伊莉沙白.皮莎妮这个判断,想必会记起《想像的共同体》当中关于殖民地官僚迁升的那段有名段落。他们各自带着不同的背景和文化,共事于一座金字塔式的层级结构当中,不断升降,不断迁移,最终可能会走到雅加达。在这个体系里边,他们既认识了来自各个地方的同僚,又对整个体系所覆盖的国土产生了具体的感知,同时还结下了千丝万缕的关系。对这些贯通各地,掌控全国命脉的官僚而言,那种关系就是印尼。印尼,当然是存在的。

来源:苹果日报-普通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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