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给「一部分」读者的回覆

我不用脸书,但我依然存在于脸书的世界,里头有一个叫做「梁文道文集」的专页,不知是谁把近年的拙作都收集在上面。偶尔会有些朋友在那里留言,以为我一定看得见,见我久不回复,最后才晓得原来它和我没有关系。于是再不情愿也好,每隔一阵子我也要上去看看,免得自己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信息(比如说有人要请我吃饭)。虽然我暂时还没在那里收到请饭的邀请,但好处是能看到很多读者的批评,其中不少见解是平常自己不会想得到的。例如前天我看到有人回应我上周所写的〈只准卖马槽,不准过圣诞〉,他说:「文道,你写这篇文章有过调查吗?大陆抵制圣诞节是极小一部分人,而且有这种声音难道不正常吗?一个社会不应该有不同的意识形态吗?在大陆即使是县城里的小书店也有好多版本圣经在卖,你打开淘宝搜索新约、旧约等看看有多少卖家!文道,你什么时候开始堕落的?」,同时他还认为我这种文章很能够反映我的「狭隘、仇视、自负」。我很高兴,至少在他的心目中,我曾经有过没堕落的时候。而他提出的挑战,也的确给了我一个机会去谈一些有趣的问题。

圣经在大陆到底可不可以公开发售?

这个问题其实很容易回答。首先我们要知道,任何在大陆市面上流通的合法出版物必须要有「书号」。而圣经不止没有书号,没有图书条形码,甚至也没有图书再版编目数据(CIP);在这个意义上讲,圣经在大陆根本不能算是法律定义下的「图书」。第二,圣经就和其他宗教书籍一样,是一种特种刊物,它的印刷和出版不像其他图书那样要经过文化局,却是受到宗教局的管理。第三,它又和同为宗教书籍的佛经以及古兰经的不同。在大陆,许多出版社都能正式出版佛经,因为它们可以被当作是一种哲学书籍;而古兰经则长期由中国社科出版社负责(马金鹏先生在宁夏人民出版社出版的《古兰经译注》例外);圣经的出版单位却是「三自爱国运动委员会」等宗教机构(就连国家宗教局主管的宗教文化出版社,也都没有出版过圣经),因此不能被纳进正常的书籍流通渠道。

既然如此,为什么我们还是能够在一些书店和网店上面看到圣经呢?请仔细看看,书店里面所卖的圣经绝大部分都是圣经部分篇章的译注,他们是被当成一种学术研究成果来出版和发售的,研究为主,经文只是附录。至于正儿八经的圣经全书,虽然你在小部分书店还是能够买到,网上更不必说;可它们实际上却是非法的。讲好听点,这就是所谓的「灰色出版物」,处在一种政府不管你,你就没事,一管那就是大事的中间地带。

我非常同意,抵制圣诞节在今天并没有成为一个非常广泛的运动,它确实只是「一部分人」的声音而已,中央政府既没有发出「红头文件」,不少高级酒店和商场的节庆促销活动也还是一切照常。而一个社会有不同的意见和主张,有人讨厌圣诞要抵制洋节,有人欢天喜地要大报佳音,这也的确是正常的。问题在于那一部分要抵制圣诞节的力量,可不是一般人的声音。安徽共青团、沈阳药科大学团委,以及湖南衡阳市政府等机构,当然不能够代表国家机器整体,可它们确实是在一定范围内掌握权力的官方和执政党机构。更何况它们并不只是要发出一些「声音」,提出一些意见,然后期待大家的讨论争辩;它们给出的是一些形同于命令的「通知」。相反的,有没有任何党政机构在这段期间公开反驳,主张大家应该开放对待圣诞节呢?把一些党政机构的通知和命令看作是一种「声音」,然后将一些反对这些通知的民间意见看成是另一种不同的声音,似乎要以此说明中国社会其实也是一个正常的多元现代社会,这是近几年我在许多中国时局讨论当中常常看到的思路。我非常怀疑,这样子说话的人是不是太不懂得「国情」,把自己当成「外宾」了?

除此之外,每当有人对时势提出批评意见,总也有人要说这些意见太过偏颇,只看到了局部,顾不到全局,不止不客观,甚至还对中国带着狭隘的仇恨。因为中国太大了,所以你不能够只是执着一隅。那么反过来说,如果有人要称赞中国的高铁网路铺得又密又好,我们是不是也应该指出他的偏颇呢?因为中国实在是太大了,他没有看到许多连正常公路都没法通行的地方。批评难道一定是种仇恨的表现吗?我们批评一件事的时候,难道一定要同时肯定其他大部分东西都是好的吗?按照这种逻辑,以后官方媒体也不应该再随便批评美国有严重的枪械问题了,因为绝大部分的美国人都还正常的活着,并没有死在枪下,随意开枪犯罪的只是极少数人而已。这就好比一个医生是不能够随便对病人说你有病的,正确的讲法应该是:「你只是心肌有点梗塞而已。客观而全面的看,你的手脚都是健全的,视觉和听觉也是正常的,肝脏肾脏肠胃全都没有问题。」

来源:苹果日报-普通读者

梁文道:给「一部分」读者的回覆》上有1条评论

  1. wj

    想我的短信、电话、邮件看起来都正常,可是就是跟您说的那样看漏了消息 —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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