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如果长毛也是佛教徒

一个倡导绿色生活的民间团体「有机生活」出了这么一本奇妙的书《慈悲的革命》,副题是「激进政治与佛学」,两个看来绝对拉不上关系的观念,被作者戴维‧艾华斯(David Edwards)放在一起。在读这本书的时候,正好听说一行禅师(Thich Nhat Hanh)终于获准回到越南的消息,书本和时势有了奇妙的响应。

一行禅师当年还在越南的时候,正是战火初起,纷争不断。身为佛门子弟,是该在寺里继续静坐清修,还是走向世间消弭灾难呢?他发现投身人世政治与修行佛法,原来不必矛盾。于是他开始推动和平运动,参加巴黎和谈,影响了整代的越南僧众和无数青年。先是被南越政府驱离,再被终于赢得战争的共党政权放逐,他到了欧美却成了反战精神导师,更被民权领袖马丁路德金提名诺贝尔和平奖。

社会运动和精深的佛学之间有关系吗?在我们这里,所谓面向社会的佛教往往被简化成不是教人慈悲为怀,就是搞慈善活动。反全球化?搞民主?这跟佛教有关系吗?恐怕大家还以为它们是矛盾的呢。《慈悲的革命》处理的正是佛教与反全球化、环境保护、反对战争和各类民主主张的联系。

这本书的头五章引用了许多乔姆斯基(Noam Chamsky)和皮尔杰(John Pilger)等知名异见分子的说法,剖析了当前国际局面中大规模的「官商勾结」(例如美国石油商人与战争的关系),以及传媒自我约束协助打击了第三世界民主进程的现象。看起来和一般左派书籍分别不大,没有太多新见。但是艾华斯却对所有会赞同他的异见分子们提出了警醒:「异见分子是愤怒的一群,喜欢依足事实,作政治讨论,却不愿意看清楚自己的动机」。

于是在书的后半部,向来被无神论主导的激进分子认为是精神鸦片的佛教进来了。艾华斯反复诘问那些自命社会良心的知识分子,和追求社会正义的年轻热血,是甚么在推动他们?如果只是愤怒和仇恨,他们和他们所反对的人又有甚么差别?如果只有愤怒和仇恨,就难怪热情会消逝,少年激进派会变成冷嘲热讽的犬儒中年了。艾华斯在浩瀚典籍里总结出激进政治的最有力原点,那就是不忍人世苦难的慈悲与慷慨。

一行禅师曾经参与过拯救越南船民的行动,除了冷漠的政府,杀人绝不手软的海盗应该是船民们最大的敌人。一行禅师却以缘起的方式对共同参与行动的伙伴说:「如果我们出生成长在海盗的环境,很可能也会成为海盗」。

【来源:苹果日报-牛棚读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