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黄仁宇《缅北之战》

来源:开卷八分钟(2013年10月21日)

世界上有些很重要的战争史恰好是领导这场战役或者参与这场战役的一些重要人物去写的,比如说非常有名的《凯撒高卢战记》,凯撒当然是个很重要的一个政治人物,是个非常了不起的军事将领,同时文笔还很好,于是写下了名流青史的《高卢战记》,那么但是反过来,也有些时候有一些是历史学家,他们以军人的身份亲临战场,于是带着一些或许是后来成长起来之后才完全成熟,但那时候已经见到萌芽的史学者的眼光,去看待他所参与的战役,那么这些人留下的一些记录或者留下当时的一些笔记就因此显得分外重要,更何况是一些现代中国史上非常难得一见的一些中国人到了海外去参战的这么一些记录。

我讲的就是我手上的这一本《缅北之战》,他的作者就是已经故世的,以《万历十五年》跟《中国大历史》而闻名于世的有名的历史学家黄仁宇,黄仁宇先生这本书其实是他的少作,这是怎么样的一个少作法呢,先是这样的,那是1943年,我们知道当时我们现在这几年来我想到了今天已经不需要大家太多介绍了,但是这本书在2008年出版大陆版的时候,当时还不是所有人都了解到,当时1942年的时候,中国曾经有一支军队不断的援助在印度那边,从印度那边反攻缅甸,就是在二次大战史上中国最大规模的一次的海外派军行动,当时黄仁宇也是新义军其中的一员,不只是这样,他还临时扮演了一个战地记者的角色,一边服役一边写了11篇文章,投到当时最负盛名的大公报和其他的报章,后来又成书,就是这本书,是黄仁宇的第一本书。

那么从今天的眼光来看,当时这批文章还有他集成的这本书并不是一个严格的一个史学上的好材料,为什么呢,因为我们要想想看,作为一个战时记者,而且这个所谓的战时记者是随军记者,首先他一边要参战一边要记录,他当然是站在我们中国人的角度这边来看这场战争,于是做不到一个比较抽离的史学家的眼光。

第二,又因为这是一个战时写的文章,当时要在大公报上面发表,所以他一定包含着某种觉得要写一些光明面,要鼓舞大家士气,鼓舞大家爱国抗战热情这样的一个任务在里头,所以写下来的时候也难免就要对于某些容易让人反感或者说容易让人心生不快的东西,例如说当时闹的很厉害的中美双方的一些军事指挥权上的矛盾的东西,或者军官们彼此相处之间的矛盾,这些就不好多谈了。

但尽管如此,我们在这本书里面还是能够看到一些当时只有亲历现场的人才看的到一些战场上的情况,比如说我举个例子,这里面其中一篇苦雨南高江,讲到了我们想像中的那个缅甸北部的地形,那么缅甸北部我们知道那个地方是一进入雨季那就是苦不堪言,原来的一条能看见河床的小溪瞬间就变成可能有几十米宽的一条浑浊的洪流。

这边他就说到了,说当时在南高江各方面,黄仁宇这么写,敌人在这一带的防御是很独特而顽强的,有时候沿着干沟构成数带阵地,有时候选择特殊地形构成坚强据点,又由于这条江屡次改道,所以附近总是很多改道以前的遗迹,特别多的是什么呢,是一些长条形和马蹄形的沼泽,而敌人就利用这些池沼作为环形据点,这样的据点有360度的射向,在丛草里面就像碉堡一样,而且是每退不到一百码,森林和丛草里面就视界有限的用自动火器封锁道路就非常有效,这时候我们的国军要驱逐敌人必须派出搜索,展开一部分兵力,沿着道路两侧击破敌兵的抵抗,前进数十码又派出搜索,又再展开兵力,是这么样的一个打法,在这么一个地区里面,整齐的战线已经不复存在,攻守双方都在树林内构成无数的大小袋形,双方的炮兵都很活跃。

那么是非常痛苦的环境,我们再来看这里面还另一篇叫做密支那像个罐头,这边就说到他们怎么睡觉,一下雨的时候是这样的,睡觉需要计划,比如说他跟他的伙伴两个人合作,分一床毛毯给他的伙伴,大家都不脱衣服,外面下起倾盆大雨来的时候,油布旁边的雨水一线一线的飘了进来,顶上也在一滴一滴渗漏着,很快的床上就已经有一条水槽了,这个时候他们就只能坐着不动,但是在你正想睡的时候,大雨之中这个淋的到处都湿不行,睡也睡不了的时候,很快的枪林弹雨也来了,子弹一打来,在这时候我们的史学家黄仁宇就受了他第一次的枪伤,在这本书里面我们看到很多这种非常仔细的一些战场上的情况。

比如说是单兵作战的一些具体情况的描写,这是我们今天后来的人们要写那时候东西不容易写的出来,当然除非你是写小说,但是我觉得这一本大陆的《缅北之战》有一个特别好的地方是什么呢,就是他把黄仁宇数十年后的回忆录《黄河青山》里面关于那一段经验的那一段也节录了出来,放在后面,于是我们就能看到几十年前年轻的黄仁宇作为战时记者写的文章,跟几十年后作为一个老去的历史学家,他对那段时光的一个回忆,两相对照会特别有趣,比如说这里面他对中国军队的很多的观察,他说当时的中国军队跟美国方面相处的非常不好,主要是指挥权方面的问题,将领方面的问题,那么他就说整个国民党深信,中国事务只能以中国的方式处理,西方人永远不可能了解,但是他说其实我们没有这么神秘,国民党的所有的问题在于打算动员过时的农业社会,打一场现代战争,中国的军队需要现代工业的支持,但事实上在我们背后的只有村落单位的庞大集结,这一点就恰恰点出了当时军事问题的要害,而新义军则是在这样的一个磨合之下的一个很奇特的时代产物。

上期我们讲到黄仁宇这一本《缅北之战》,说到了我们的历史学家在他年轻从军报国的时候,这里面说到了当时他们在缅甸北部的那些经历,那些经历我们今天很多人是很难想像的一种经历,比如说这边他就说到了,他说当时他们作战的时候那种要攀山越岭的痛苦的情况是我们很难理解的。

例如说这边讲,在一个河谷两侧的山地,这两侧的山地他们也要攻上去,那么经常有部队忍受人类忍耐的最大限度在悬崖绝壁上面运动,这上面他们为什么要这么爬呢,是希望找到一些正面攻击的一些容易的路线,而这些路线其实根本没有什么道路,很多地图上标识的村落也已经早就不存在了,他们带着全部的行李之重,必须在丛林内开天辟地,爬上两千英尺的一座山,下山,又再爬山一座三千英尺的高山,比如说这边他讲到丁克老缅,他说4月的时候,我军争夺这个村庄的一带高低,我们攀登了70度以上的陡坡的时候,简直是四肢交互找着树根枝叶,连拖带爬,刚到了山顶,觉得这下舒服了,没想到下坡更难受,因为为什么呢,坡度陡峭,全身那么多的装具使得重心太高,那么这时候要下去又是多么的困难呢。

而且那个时候还有个问题,就大家受了伤要治理,但是那个天气是白天不下雨的时候是热到皮肤刺烫,要是要下雨的时候则让你全身到处湿的好几小时是完全没办法干的过来,在这个情况下就连伤口都格外的容易腐烂,所以就看到,就连一些活人的身上都莫名其妙的会长出蛆来,能够达到这样的情况。

这里面又有个好玩的事情,是看他怎么写当时的中美的军官军人之间的一些互动,例如说在一些很重要的一些典礼仪式上面,所有东西都是按两套规矩来,升美国国旗升中国国旗,行中国军礼行美国军礼,什么东西都是这么两方面来,而两方面的军人就算听不懂对方在干吗也都乖乖的站在那跟人家的做。

比如说中国军人这边,一个一个军官一个一个领导上台讲话,那么这时候美国军人也跟着中国军人有一样学一样的立正稍息立正稍息,但是终于中国领导这边讲话讲的太多,讲的太长,而且要上台讲的人还密密麻麻,排着队,这时候终于那些美国大兵有的就忍不住,到了最后甚至干脆坐在地上休息了。

这是一个很真实的战场上面当时情况的描写,而且在这里面我们看到黄仁宇后来的回忆,在谈到了有些段落就像这本书前面的序言的作者林载爵先生所说,真的是直接的在呼应着他当年写的一些经历,比如说他当年有篇文章里面就写到,他经过一个河谷旁边的时候,看到桥下头有个日兵的尸体,然后当时也没怎么在于去描写他,但数十年后他把他当时的心情,这时候已经没有什么战争宣传的问题政治宣传的考虑了,他怎么写,他说死去的日本士兵原来官拜上尉,一个小时前被他们巡逻兵开枪射死,黄仁宇的上司拿走了死者的手枪,这个上司给他看看死者的军徽为证,死者身旁还有一张地图以及一本英日字典,两件物品都湿了,后来被他们放在矮树丛上晾干,不需要多久我就发现死者和我有许多共通点,属于同样的年龄层,有类似的教育背景,在死前一天他还努力温习他的英文,谁敢说他不是大学生,脱下了黑色的学生装,换上了卡其军装,想想看,要养大及教育他得花多少心力,接受军事训练得花多长时间,然后他在长崎或神户上船,经过香港、新加坡、仰光,长途跋涉的最后一程还要搭换火车汽车行军,最后到达在他地图上标示着拉班的这个地方,也就是已经烧毁的卡基村,千里迢迢赴死,喉咙中弹,以残余的本能企图用手护住喉咙,种种事由之所以发生是由于他出生在黄海的另一边,否则他将和我们在一起,穿我们的制服吃我们配给的食物,在孟拱河谷这个清爽的4月清晨,蝴蝶翩翩飞舞,蚱蜢四处跳跃,空气中弥漫着野花的香味,而这名上尉的双语字典被放在矮树丛上,兀自滴着水。

这段看来真是让人伤感,所谓的战争当然有所谓的正义、不正义,有对的一方有错的一方,有是的一方有非的一方,但是你生在哪一方,仿佛就是命运决定的,黄仁宇几十年后忽然有了这样的一个觉悟,就是你原来生错了地方生在黄海的那一边你就是一个错误的人,生在一个错误的时间,后来也死在一个错误的地方了。

那么说到这本书里面讲的日本人,这后面也很有意思的是他谈到了后来他们跟日本交往的经过,这边说打完仗了,他们到了上海江湾机场,要接收日本的降军,他说当时前来迎接我们飞机的日本陆军海军军官一点都没有我们预期的不快或反抗态度,举止体贴有礼,甚至显得快活,一声令下,他们的司机就拿下轿车上他们的日本国旗,神色从容,换上国民政府的青天白日旗,然后后来日军有车队开着他们到了华贸饭店,也就是今天的和平饭店,套房里面什么东西都准备好了,想要吃饭到楼下吃饭签单,就什么都不用管,到了今天他还不能够理解,当时那个单到底是谁买的,莫非真的就是日军买单吗,他说日军军官看到我们受到妥当照料,向将军敬个礼就走了,他们到底是我们假释犯人还是我们在他们在政权交替时的客人呢,实在难以分辨。

这边我觉得更奇怪的一件事是这边说到他们当时有这么一位上尉,一个连长,在看管日军俘虏,有一天忽然能够带着几个日军的军人出来,日军军官出来,去村上唯一的饭馆吃饭,他干吗好端端的我们这个中国军人要跑去请日本军官吃饭呢,原来他说我们应该尽可能对以前的敌人亲切和善,才能让他们相信自己已经被原谅,而且我们也和他们一样对敌意深感抱歉,他甚至还真心替这些日本人难过,形容日本被轰炸就像被压垮的西瓜一样,这时候他说我们这个上尉心肠实在太好,但是也看到中国文化传统中某些要素有持久的活力展现在老百姓的对外关系上面,我不敢以大参谋的身份教训他,反而被他高贵的纯朴所折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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