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讲究

【饮食男女】小时候跟着外公长大。我在他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其中有不少是直到今天都依然令我挂念,并且愿意尽量景从的。惟有一样,我实在不敢恭维,那就是他喝茶的办法。他总是爱用一个大壶泡一壶又浓又黑的茶,从早到晚不停加水,也不停地加茶叶。直到最后,我根本不能肯定那到底还算不算是茶?我外公是河北人,他喝茶的这种习惯,让我自小就种下了一种对于中国北方人的偏见,那就是北方人其实都不太懂茶。说起来,这好像不只是我个人问题,而是南方人对于北方人喝茶习惯的整体印象。在我们这里,有人喝茶,喝到能够分辨出一款茶到底是产自武夷山某座山峰的向阳面,还是向阴面的地步。而北方人呢,我们总以为他们所谓的喝茶,就是抓一大把茉莉茶碎丢进大缸,然后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把热水猛灌进去了事。

茶是中国人的国饮,有太多人过着一天都离不了它的日子。既然如此,为什么我们就不能多花一点点心思和功夫,去稍微讲究它一下呢?就好比抽烟,我是个老烟枪了(大家千万别学,这可是件很不好的坏事)。大概二十多年前,也不怕人家说我装模作样,竟然抽起了烟斗。理由其实很简单,烟反正是要抽了,为什么就不能够去考究一下烟草的品质和口味呢?烟斗好玩的地方,就在于不同的斗得配上不同的烟丝,而不同的烟丝又可以搭配不同的场合与时间,其变化也无穷。更别说烟丝还能陈年存放,就跟人家喝酒一样,随岁月而成熟,风味与它少年时的青涩不可同日而语。

既然说到酒,我就想到酒鬼了。如何区分一个酗酒的酒鬼,与一个懂酒爱酒的饮家呢?在我看来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看他讲不讲究。真正的酒鬼,是不必去多理会他在喝什么酒的,酒的味道和品质也不重要,最重要的是酒精的存在。我年轻的时候还真见过有酒鬼喝到倾家荡产,穷途潦倒,真的什么酒也买不起了,最后干脆喝掉一瓶偷来的酒精,结果暴死。而饮家则很少这样子喝死,首先我们当然能够肯定他不会去喝酒精。和酒鬼相反,他喝酒喝得有节制。他只是讲究一些,但并不表示他放肆。

在正派人士看来,烟酒都不是好东西,为良人所不取。那我们就专心说茶跟咖啡好了,这今天世上最通行的四大致瘾农产品当中比较健康,也比较正常的两样。假如我们能够区分酒鬼和饮家,而其关键则在于「讲究」二字。那么,我们是不是也能够把所有天天喝茶喝咖啡的人,粗分成这两大类呢?毫不计较,成天到晚灌茶汤;或者一天能喝几十杯咖啡而面不改容的(例如法国大作家巴尔扎克,他每天都喝几十杯咖啡,传说他是这么死的),我可不可以说他们是茶鬼咖啡鬼呢?好像不行。因为我们的日常词汇里面只有酒鬼,而没有茶鬼跟咖啡鬼。理由很简单,因为大多数喝茶跟喝咖啡的人,都不算很讲究他们喝这些东西的品质和办法。人家人数一多,倒显得正常了。我这么称呼他们,后果会很凄惨。

请不要误会,我不是主张什么品味上的区隔,搞一些没必要的歧视。我只是简单的以为。茶跟咖啡反正是我们常喝的了,与其漫不经心的把它们吞进肚里。我们其实可以稍微讲究都那么一点点,让它们为我们的生活带来一些间歇的美好,暂时中断乏味日常的庸碌,泛进一股色彩别样的幽香。真的,一点点就好,不必太多。

我曾经在一家日本手冲咖啡店,遇过求道似的咖啡职人。你一进店,他就很紧张的先向你解释,他家只卖咖啡,没有餐点,没有零食,没有别的任何饮料。甚至那咖啡,也不会做出任何加奶的变化。既然你懂了,他就会按你的要求,从一个个罐子里面小心翼翼地取出点选好的咖啡豆,仔细而精准的测量它们的重量,用最稳定而规律的动作去研磨那些豆子。他煮水也不忘测量水温,估计用的水也不是等闲。印象最深的,是他注水的动作。其他人多半都是手臂转动,把水壶的壶嘴朝着盛载了咖啡粉的滤杯,由内向外一圈一圈转出去。可他却手臂不动,用上了整个腰部的力量,站在原地像是跳韵律舞一样的打圈。整个过程,他不发一言。而我们所有坐在那里等着喝杯咖啡的人,也都紧张地不敢作声,只是沉静注视,像看某种古代巫术祭祀一样地看着他的一切动作。好不容易,咖啡总算端到你的眼前了。此时,所有人聚精会神,先是有点装模作样地先闻一闻它的香气,然后恭恭敬敬地用双手举起杯子浅吮,再长长吁出一口至福的叹息(他们是日本人,你懂的)。

喝完咖啡,回到马路边上,我真是大大地舒了一口气,心里只有四个字:「有必要吗?」也许那杯咖啡是好的,也许这么庄重地喝会让我喝出不一样的咖啡味道,但这实在不是日常,而是异常。我当时忽然记起了以前在中国各地长途大巴上面,常常看到的那种人手一瓶的即溶咖啡玻璃瓶,里面总是泡着茶水。那些我并不认识的旅伴们无所谓地灌水,泡茶,和喝茶的神情,此刻回想,竟多了一分帝力于我何有哉的闲适。

喝茶也好,喝咖啡也好,多讲究一点,总是可以的。只不过这一点应该是属于日常的,不必夸耀,也不必太过神圣。毕竟我们都只是凡人,有时候图的就是平凡中的讲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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