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新天地

【苹果日报】在上海,我从酒店房间的窗户下眺,就是一度闻名的「新天地」入口了。当时很多人赞赏,夸它是成功的老街活化工程,把破旧的石库门里弄改造成了时尚消闲场所,而且还妆点了些许文化气息。于是类似的概念走红,逐渐蔓延,许多城市也就都有了自己的「新天地」,自己的老区「复活」。当年第一次走进这块空间,印象最深的并非那些容易入口容易消费的文化符号,而是里头那片「广场」。真正传统上海石库门建筑带里头不可能有这么开阔的一片休憩空地,因为它们原是建给数量暴增的外来移民栖身,如何在有限的地方安置最多的人口,才是这种底层民居的重点。很明显,此处真正地方上的「里弄」让位给了一种外来的空间概念。然后我知道,规划这块地方的设计师「参考」了美式(尤其是加州式)的商场类型,决定要在这里开出一个被店铺和餐饮场所包围的广场,只不过加州版本的商场广场偏好义大利以及地中海的风格;到了中国,将义大利建筑语汇换成本地符号,便是有中国味的商业广场了。

义大利城镇中心的广场一开始是怎么去到加州的呢?「微观史学」宗师,来自博洛尼亚的义大利史家金兹堡(Carlo Ginzburg)每年都会在洛杉矶住上六个月,我最近在他的一篇访谈里读到他对这类广场的感受:「那种震撼,对于来自义大利的人来说,是巨大无比的。……举个例子,在圣莫尼卡(Santa Monica),人们想要发明一种『广场』(piazza),却把它放在商业中心的中心,一个在义大利长大的人,整天在本地广场穿行,对他们而言,一想到这种广场的『再发明』就有点不对劲的感觉:那完全是另一件事物。」

我的家人住过洛杉矶一段时间,我明白那种广场的模样,也知道当地人对这类空间的感受,他们早就习惯了,乃至于早已把它当成是自己的东西,似乎一座像样的商场就该有如此一片义式广场。一个这么容易接受异国情调,并且将之消化为自身血肉的地方,想必底层不深。

再抄一段金兹堡的话:

「去美国工作,令我重新思考我所认识的城市语境,亦即义大利的城市语境。……首先是感受到历史层次的叠加──对生活在义大利城市的人而言,这成为日常感知的一部份。而这个,譬如在洛杉矶居民的日常感知中,是完全缺席的。在那里,甚至一栋1950年的建筑已经是古董。

这种文明的层叠,实际上,就是当我们漫步在罗马街头,见到古罗马的废墟,或者罗马柱子嵌造入基督教堂之内,等等一切,都让我们感受到,我们不是第一批人类,我们的生命是由过去塑造,过去没有消失,没有完全消失,或以废墟的形式存在,或改成别的建筑还在用。

除此之外,物理上的层叠,还令我们思索看不见的过去(也属于景观的一部份),即我们的说话方式。我们在说的语言,并不是由我们这一代人发明的。那是一种有着若干层次的语言,嵌着一些非常古老的词 语。这些看似寻常道理,而事实上,例如在洛杉矶,日常感中缺少历史感,会导致语言的历史三维感缺乏,仿佛我们就是第一个正在运用所说的语言一般。」

「仿佛我们就是第一个正在运用所说的语言一般」,这正是我对今日中国最强烈的感受。说起来也怪,中国号称「文明古国」,历史悠远,但为什么我总觉得现在的中国人就好像是第一代的中国人呢?首先当然是居住的城市空间,例如「新天地」的广场,假如洛杉矶人是在借着一种借来的空间类型,为自己的周遭注入一些可以消费的,拟仿的历史氛围的话;我们就是透过这片其实是借来的空间类型边角上的零碎建筑符号(比如砖头与房顶的檐角),去营造出一种历史依然与我们同在的幻觉。就好比北京当年强制在所有新落成大楼的楼顶上盖个中式「帽子」一样,只有这一点点可疑复可怜的,电视剧场景里头最常见的「中国」,座落在日常生活空间的边缘。

大家都晓得,要是一下子把自己空降到中国任何一座城市的中心,你是很难辨认得出自己究竟身在何处的。虽然在机场进城的这一点上,或许会看见不少巨大的标语宣传这块地方的历史,它出过的名人,以及它继承的所谓「文化」,但你还是无法在物理感官的范围内认知到证明那一切口号真实不虚的蛛丝马迹。有些时候,我什至根本不知道他们所说的「文化」到底是什么意思。譬如合肥,我第一次去的时候就听闻当地标榜「包公文化」,除了历史人物包拯和这座城市有渊源之外,「包公文化」还能包括些什么呢?是这里的市民全都黑白分明?还是这里从来没有贪官?所谓地方传统文化,通常就只是口号,一系列官方机构操作出来的文宣成果,几座残留的遗址,以及新簇簇的地标而已。

不,我不是在期待它们要有「特色」。义大利每个城镇都有一个中心广场,那根本算不上是特色。我说的是历史,活生生的,一代代继承下来的,并非今人刻意「打造」的历史和传统。传统,如今有点社会科学常识的人都晓得,是被「创造」出来。但请注意,创造不是向壁虚构,传统之所以可能被「创造」,首先也得有点可以依凭的根据。

它们当然不是洛杉矶,不是金兹堡口中那建立在一片薄薄底层,沙漠和旷野之上的城市;它们更像是一块被涂抹掉所有过往痕迹的画布,主政者好比艺术家,能够在上头任意挥洒,说拆掉一座城市的围墙就拆掉,说要重建就重建,说要扫除旧世界就扫除,说要有地方特色文化便又有了文化。然后住在上头的人就都是新人了,等着打造一片新天新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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