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从游客到中国

【苹果日报】据报上个月尾某日下午,两名中国游客在雪梨皇家植物园对着一棵树小便,正好碰上巡警经过,结果发生冲突,最后两个游客被澳洲警方起诉「袭警」,于是又成新闻。坦白讲,看到这类「中国游客不文明」的消息,我已经没有多大感受了。它能呼唤起的反应,来去两类为主,一是痛斥「这些人丢尽了中国人的脸」,二是嘲讽「他们再度证明了中国人的文明质素」。这两种反应皆与我绝缘,主要是因为我不太明白新闻事件当中的主角和我有什么关系。两个恰好和我同文同种同国籍的游客在澳洲随地便溺,如果要说是丢人,那也只不过是丢了他们自己的人格罢了,反正我不会干这种事,我为什么要替他们汗颜?要是外国人看多了这类消息,形成固定印象,所以在遇见我的时候就已经带着另类眼光,我也只能暗自慨叹不幸,不巧碰到了习常偏见。这算是阿Q吗?也许吧。

所以还在关注此类新闻,是为了看网上的短评快语。我觉得有意思的地方在于除去前述两大主流反应之外,总还有一部份试着「批判地」回应,甚至为那些涉事的人物辩护,感觉上这种言语还有越来越多的趋势。比如说「媒体一天到晚就在报道这类消息,到底用心何在?中国人在海外还有不少正面表现,为什么不多说点那些正能量的事」?「舆论总是宣传这种新闻,目的就是要抹黑中国」。我也曾经试着认真思考,媒体究竟应该怎样「正面报道」中国游客在外地的「积极表现」,但很快我就放弃了,因为我完全没法接受这套思路背后预设的媒体观。在这种想法底下,做媒体就是要宣传,于是一切新闻便皆有了前设的价值,非黑即白,非好即坏,报道游客便溺乃坏宣传,报道游客正面行为则是好宣传。

问题是这类宣传机器教导出来的媒体观几乎从来就没搞懂过什么叫做新闻。所谓新闻,按最俗常最老套的理解,总该是有些异常的,和平日我们天天遭遇、可以预计的东西有些不一样。于是两个游客在公园小便,之后还要袭警,才成了一条新闻,实在是因为这太不像是经常会发生在我们身边的事了,而非它们可以起到什么负面宣传的效果。反过来想,也许我们都会同意那每天数以百万计的中国游客里头,绝大多数都干不出这类怪事,表现相当「正面」,那么以宣传为重任的媒体是否就得多多报道这些合乎人情常理的正常言行呢?假如真有一份媒体起了一个标题,叫做〈大部份中国游客在澳洲都会使用公厕〉,难道那些嫌恶负面宣传中国形象的人看了就会老怀安慰,觉得「正能量满满」吗?

当然,我们还可以继续思辨下去,进一步反省「正常」的意义。的确也真有人是这么做的,就在那条新闻后面,好几个人发言的大意是:必须认真看待国情的差异,中国有很多事情是不能用「普世价值」来衡量的。我看不太懂这番话的意思,他们是想说中国人在公园小便是正常的国情吗?应该不是。于是我猜测他们只不过是惯性反馈,无论看见什么不利于中国的消息,或者一些会引起国人「不自信」的言论,都要立刻提醒大家批判反省的必要。

「国情」确实是很长一段时间以来,用来反击任何批评中国诸种状态的万灵丹。不论你在谈的是新闻自由、人权状况、民主发展,还是现在的游客表现,「国情说」一概派得上用场。任何「国情说」的预设,多半都离不开相对主义的讨论,也就是说你不能外在地用一把尺子衡量所有国家、文化和社会的情形,必须从内部出发,看看那些国家、文化与社会自己对事情的想法以及评断标准。例如新闻,我就不该拿我那一套办法来判断中国流行的「新闻即宣传」说对不对,因为中国自有一种非常特别的舆论环境和价值,不容外人说三道四。更重要的是,我那套所谓「普世」的标准也远远没有我所想像的那么「普世」,它背后其实也有一个很独特的地域文化标准,并且主要来自「西方」。于是外人对中国的各类评论,都难免染带了一层他们自己文化所赋予的偏见,不够公正;只是他们自己意识不到,还要以为自己那套遍行天下罢了。简单地讲,苹果和橘子是不可能放在同一尺度下衡量的。假如就连自己人也学会了外人那种「普世」尺子,动不动就拿中国说事,这便是中了「西毒」,受染太深,理该回头学习「国情」,慢慢懂得用中国人自己的观点来思考和感受。

一旦涉及到文化和价值相对主义的讨论,可就是个大题目了,相关论述文献在所多矣,三言两语讲不清楚。取巧一点,我换个方式绕着来想,看看这些「国情说」假定的那个「中国」指的到底是什么。要是有人批评中国游客行为不文明,我们反击,指出这是文化差异,声明中国别有自己一套言行规范的话;我们在此所说的「中国」,究竟是哪一个「中国」呢?不论它是《诗经》里的中国,还是《环球时报》的中国,它在这类说法当中都应该能承担起一个价值原点的作用,有一套规范系统和逻辑,于是才可以用来支撑所有人我之别的说法,使得我在说「我和你不一样,不要拿你那套来看我」这句话时理直气壮。然而,当前各种「国情说」后头真有这么一个能够说得上是价值源泉的「中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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