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如果你有钱食大餐,点解唔捐助饥民?(之一)

【饮食男女】今天听起来或许很怪,但北美确曾有一大批马克思主义者,甚至入党成了共产党员。几年前辞世的哲学家,牛津大学讲座教授柯亨(GACohen)就是生长在这样一个被共产主义者包围的环境当中,不止他的父母是共产主义者,就连他父母那一大帮朋友也全是会在聚会时高唱《国际歌》的同志。

幼承庭训,他长大之后果然也成了一位非常出色的马克思主义哲学家,便连论敌也不得不服他的犀利观点。回想少时那浓浓的「左胶」氛围,老年的他发现有一个问题是他实在无法回避的,这个问题就是他一本书的书名:《如果你是一个平等主义者,你怎么会这么有钱?》

那时候,他父母那个圈子里头颇有一些富豪,其中一位甚至去完苏联朝圣之后,盛赞史太林体制下没有阶级分别的社会之美好;可他自己却是一个腰缠万贯的地产商。又有一些高谈工人应该如何解放的有钱人,对待手下打工仔时却是心狠手辣,十足一副剥削资本家的模样。

这看起来真是矛盾,为什么他们可以无视自己信念与作为之间的冲突呢?对于柯亨来说,这个问题也是他个人必须真诚回答的问题,因为他虽然不是富翁,可好歹也是个牛津大学的教授,收入比起一般人的平均水平要高,难道他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这个问题的内核是这样的:假如你是马克思主义者,那你一定相信平等的重要,认为一个好的体制不应该容许少数人要比大多数人享有更多财货和资源,它应该厉行财富的再分配,让贫苦大众也能过上勉强算是体面的生活。

假如现存体制很不公正,好比我们今天这个资本主义世界,而你又恰好非常富有;那么就算政府不打劫你的户口,不抽你重税,你是不是也应该为了自己的信念,主动捐出所得的大多数,拉上补下,好让一些人的生活水准和你接近一点呢(哪怕你献出的一切在全社会而言只是九牛一毛)?

我觉得柯亨这本书有趣(尤其是直接和书名相关的那一章),是因为我自己也会时不时地良心发作,问一下自己凭什么可以偶尔食大餐,光顾一些取价不菲的星级餐厅。我不是个「左胶」吗?这个世界上还有那么多人挨饿,我这一餐饭可以够多少人数日温饱呢?就别说福临门和吉地士了,即便去大牌档炒蚬队啤,也好像很对不起人似的。因为我常常在国际性的慈善组织广告上看到,原来每天只要捐够一蚊港银,就可以让一个虚弱的幼童多活一天;算算看,一樽「蓝妹」甚或「狮威」,又可以救活多少个生命?我为什么不干脆每天白粥咸菜,把赚回来的不义之财全数献出;反而还在这里厚着脸皮跟大家饮食男女呢?

但请不要误会,这不只是个道德谴责。柯亨回忆,他那几辈马克思主义者从来都不喜欢动不动就指骂有钱佬,因为这太「泛道德」了,而且太过个人化,就像我们之前所说的,马克思主义者关心的往往是整个体制的问题。然而,它依然是个问题,因为这里似乎存在着一个非常鲜明的矛盾:你一方面相信人人生活水准应该平等,但另一方面却又有钱不捐(或者捐得很少);这到底是你不真心相信平等,还是你的道德感很脆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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