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我都想人人有饭食,不过⋯⋯(如果你有钱食大餐,点解你唔去捐助饥民之二)

【饮食男女】假如一个人自认是个马克思主义者;又或者没那么左,但也非常认同平等的重要,奉之为社会最高价值,同时却又在资本主义这套他觉得很不公正的制度之下玩得如鱼得水,发了大财,我们是不是单凭直觉就能判断他这人是自相矛盾呢?尤其矛盾的是他这么有钱,却还不愿捐出自己大半所得,好让那些他觉得被剥削被压制的贫苦大众的生活水准提高一点,和他自己的享受稍稍拉近距离;这是否说明他要不并不真心是个左派,要不就是背叛了自己的理念呢?

柯亨(GA Cohen)这位老左是个大哲学家,他当然不会如此草率地判断,于是他按照哲学家的惯技,把这个情况理成一套由三个陈述构成的组合:

1. A信奉平等。
2. A很富有(这意味着A不会捐助出他大部分的财富)。
3. (A认为)A的行为没有背离他自己的原则。

柯亨发现他打小认识的那些富有的共产主义者几乎全都满足了上述第三个陈述的情况,也就是说,他们不认为自己不捐出大半身家是对共产主义的背叛。不只如此,就连他认识的那些成天力倡平等主义的大学教授也一样如此(可能也包括他本人在内)。虽然大学教授不算富豪,可他们的收入怎么样也比一般低下阶层要好,可他们还是不会捐身家。

哲学家柯亨不像我们多数人这样急着谴责这些人虚伪,他很想搞清楚:「他们既信奉平等,又认为其行为不背离信念,他们如何能认为这两者之间不存在矛盾? 」如果这种人在面对质疑的时候回答:「我不是圣人,但也不算罪孽深重。我之所以有钱,不是因为我比普通人坏,而是因为我比较幸运,何况我在富人之中算是慷慨⋯⋯。无论如何,我至少拥有正确信念。假如我不只容许自己从不平等的制度中得益,还觉得这相当不错,这难道会更好吗?」柯亨认为这是个得体的回答,因为它至少是种辩解,承认自己没有做到最该做的事。所谓最该做的事,自然就是捐献自己所有,不让自己有钱。而辩解则等于承认了自己的软弱和无力。

然而,柯亨依然困惑:「因为我们关注的那些人并不承认他们未能实践原则,他们并不要求为自己的行为找到辩解。」换句话说,他们理直气壮地认为前面那三句陈述的组合不矛盾。这怎么可能呢?然后柯亨很有耐性地替他们构想了好几项不同的理由,并且一一分析它们是否站得住脚。

其中一个比较简单的理由可以用个同样简单的例子来解释:我或许会相信香港实在不应该再有这么多劏房般的细面积单位,理想的状况应该是像新加坡那样,政府居屋都有成千呎咁大。但是否可以由此推断,我应该倾尽全力地去实现我这个理想呢?我们当然可以有自己的理想和信念,对未来的社会有许许多多的期望,但这并不表示我们必然要有义务去一一实现它们出来。好比那些选美冠军最经典的愿望「世界和平」,没有人会要求她们此后就该为此献身,哪里有战争就跑去哪里。

所以一个人大可一面渴盼地球上不再有人饿死,同时还要每天晚上开香槟,吞掉一顿其价值能够喂饱几百人的大餐。

但是,真正的「左胶」却不能这么轻易地甩开质难。为什么?我们下回再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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