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看顾那地上一切受造(圣战之二)

【苹果日报】游人若是来到伊斯坦堡,他们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抬头,好仰望那铺展在山丘与海湾之间的一座座穹顶,以及高高低低、错落有致的呼拜塔,从而忘记脚下石子路旁的老房子有时也会透露出这座城市,乃至于整个早已消失了的帝国的另一重面目。就拿那些老旧木头房子门外常见的一种石块来说好了,它们多半是方形的,边角不甚整齐,经过年月洗刷,表面凹凸不平。当初这些石头的主要作用是放置每一户人家吃剩的饭菜,好让街上流浪的狗不必为了争夺食物而打架。

是的,一般穆斯林是比较喜欢猫,传说先知曾经拿刀割下自己的袍角,因为他不愿吵醒正在上面酣睡的一只小猫。所以直到现在,穆斯林城市的街上还总是有很多小猫散步,毫不惧人。但穆斯林也不应该歧视狗,因为先知也曾说过这样一则故事:很久以前,一个邪恶的女人居然进了天国,而一个公认良善的女人却下了地狱。为什么?因为那个邪恶的女子曾经倒水给一头街上的老狗解渴,而那个大家都说她是好人的女子却活生生地饿死了一只小猫。这一则故事背后的意思是,你对人做错了事,你尚可以祈求对方原谅,以为补偿;可是你对动物犯下的错却是难以弥补的,因为它们没有理性,因此也没有宽恕你的能力。

奥图曼土耳其人非常认真地执行这条教诲,他们善待流浪猫狗,弄得满街都是动物。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所有西方人写伊斯坦堡游记都必然得提到城里的街狗,似乎那是仅次于圣索非亚大教堂与蓝色清真寺的另一名胜。后来土耳其独立,「现代化」了,他们才开始收拾街上成群结队乱逛的流浪狗。

土耳其人当然不是素食者,他们杀生,可是他们就像所有好穆斯林一样,用最快的刀,最短的时间,让注定要被吃的羊别受到多余的痛苦。除此之外,一切无谓残害动物的行为都是罪过。他们甚至会出钱成立基金会,常以清真寺为中心,照顾有需要的动物。最早的纪录是1307年,伊斯坦堡一座清真寺被指定为幼鹳养育中心。1558年,一位「帕夏」(奥图曼高官的名称)甚至捐出一块草场,以供野外牛驴生养。这种风气更延伸至帝国的所有重要城市,今日因战火受损的大马士革大学,前身是一所老马看护中心,因为受伤或年老而退役的马匹,不会被人「人道毁灭」,相反地,老伙伴会被送到这里接受专业照顾,颐养天年。更别提伊斯坦堡那许多兼做医院的清真寺了,他们收容翅膀受了伤的水鸟。就算到了帝国风烛残年的时刻,伊斯坦堡人还特地众筹募捐,成立了一个专门组织,好解决冬天大雪人们喂不了鸽子的问题。

难道帝国子民全都这么慈悲,就没有人残害无辜小动物吗?有的。根据纪载,曾经有一个在市场上开金铺的威尼斯工匠,纯粹为了好玩,把一只活生生的麻雀钉在门上,看它痛苦挣扎,结果他被附近愤怒的群众暴打,从而证明了西方人都很野蛮的传闻。可是,这个威尼斯人到底也是帝国的臣民呀。那时候,欧洲各国派驻伊斯坦堡的使馆最大的问题之一,就是如何防止外交人员叛逃,因为大家都想投靠这个更加文明更加强盛的世界帝国。禁卫军里头有些人的母语是德文,历年来,帝国海军的总司令也不乏说意大利文的威尼斯人和热内亚人,城里一些售卖古希腊文手稿的书商讲的则是法语。

说了这么半天,不是为了美化终将腐朽终于狭隘的奥图曼帝国,而是想要稍稍解释,一六八三年九月十一日那天清晨,围在维也纳城外那支部队的来历。那个百年来威胁着西方基督教文明的帝国,并不是一群野蛮的化外游牧民族,更不是托尔金笔下那些形貌可怖、茹毛饮血的「半兽人」。他们甚至并不都是穆斯林。

当伊比利亚半岛最后一片穆斯林统治的角落也被西班牙的天主教王朝「光复」之后,那里的犹太人就开始逃难了。奥图曼帝国接纳他们,不用他们改宗伊斯兰,让他们在辽阔的辖土内自由集会,自在经商。有些特别念旧的家族保留着格拉纳达故居的钥匙,预备万一有天还能回家,十九世纪一些西班牙人来到伊斯坦堡猎奇,很惊讶地发现这里居然有人和他们说家乡话。

苏丹要是有事和君士坦丁堡的东正教牧首商量,一定只在教堂后门外头,就和他们从不踏入耶路撒冷圣墓教堂一样,他们生怕后人会以「哈里发」也曾来过的借口强行把教堂改为清真寺。所有在维也纳以西找不到容身之地的异端邪说,全都能在东方的新月旗下得到庇护,例如叙利亚和埃及流行的「一性论」基督徒,黎巴嫩的马龙派基督徒,巴格达的景教,亚美尼亚牧首统率的亚美尼亚正教,波斯边境上的祆教,当然还有巴尔干半岛上的东正教,甚至上匈牙利地区的新教徒。后来流行文化里头所描述的「穆斯林大军」,其实是从帝国各个角落征召而来的不同民族不同信仰所构成的联合部队。所谓「圣战」,其实只有在守卫维也纳的这一方才说得通,因为这边才有清一色的天主教徒和新教徒。

切莫误会,奥图曼帝国绝非政教分离的「现代国家」,它奉行的也不是我们现在所熟悉的「宗教宽容」政策。比如说曾经令人闻风丧胆的「禁卫军」(Janissaries),其最早的成员皆来自被征服的巴尔干半岛,政府每隔几年就会去那些地方的家庭征召资质优异的男童,把他们带回土耳其训练,教他们改宗伊斯兰教的苏菲派,退伍之前不得结婚,养成一支如狼似虎,只忠于苏丹一人的悍旅。

打从拜伦那个年代开始,这就是土耳其人残暴的铁证,强抢希腊基督徒人家的孩子,让他们回过头来对付基督文明,灭教灭种,用心歹毒至极。然而,土耳其人利用这项政策,其实是要在另一个层面上羞辱巴尔干基督徒;因为当时想要皈依伊斯兰的人实在太多,而穆斯林的身份又是如此高贵,所以他们必须拒绝许多家庭一口气送上好几个孩子,甚至拒绝他们全家改信,于是他们只会定期挑人,每家最多只取一子,选剩的小孩则留下来继承家业,当个地位低下的基督徒农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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