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 另一个「九一一」(圣战之一)

【苹果日报】九月十一日确实是个特别的日子,世界历史的转捩点。

一六八三年九月十一日,奥图曼帝国的大军最后一次围困维也纳。自从那一天起,欧洲人就再也不必害怕这个曾经使得他们心惊胆颤、夜半无眠的老对手了;他们的王室终于可以停止进贡割地,讨好自称是「地平线之主」的奥图曼苏丹。自从那一天之后,奥图曼帝国就停止了它在欧洲的扩张,并且逐渐失去它在这块大陆上的属地;曾经战无不胜的征服者几乎自此就没有打过一场值得称道的胜仗,等着他们的,是长达三个世纪的缓缓衰败。

可是维也纳当时的主人哈布士堡王朝当时还不晓得历史的走向,所以慌乱紧张;而统率奥图曼军团的「大维齐尔」(Grand Vizier,帝国宰相)卡拉.穆斯塔法(Kara Mustafa),也不知道自己和对手之间的差距原来在过去数十年间已经不知不觉地缩窄,所以他好整以暇地命令属下搭帐篷。奥图曼土耳其帝国的军队就算再不济,他们搭帐篷的能力也还是举世第一流的。凭着他们几百年来积累的经验,以及高超的组织能力,仅仅两天,他们就在维也纳这座古老的城市外头用布料和绳索建起了一座规模比维也纳还大,街道秩序要比维也纳还要整齐的营帐城市,使得城内守军与居民在城墙上头看得大惊失色。大维齐尔的帐篷尤其显眼,四处悬挂丝绸,地上是图纹华美的地毯,里头包含了会客间、卧室、厕所,以及大会议厅,简直是座宫殿。可是九月十一号之后,这里却只剩下一片颓倒的木杆和燃尽的布碎。有史以来第一次,奥图曼帝国的帐篷城市沦陷了。

就和我们今天熟悉的「九一一」相似,发生在三百多年前的这场「九一一」事件也在大众文化当中留下了很深的痕迹。例如奥地利地区特别响亮的教堂钟声,那曾是奥图曼军队来袭的警报。又如「贝果」(bagel),据说是维也纳人送给远来援救的波兰国王「扬三世.索别斯基」(John III Sobieski)的礼物。当然还有牛角包,是大伙为了庆祝击退奥图曼的特制面包,造型来自对手旗帜上的一弯新月。甚至托尔金在《魔戒》里头写到「米那斯提力斯」(Minas Tirith)遭到围攻那一段时,他参考的原型就是一六八三年九月十一日的「维也纳之役」,小说里城内的「西方人」是当年历史上的维也纳人,城外邪恶的「半兽人大军」则是奥图曼土耳其人;而那些勇武骠悍的「洛汗人」,自是扬三世.索别斯基所率领的波兰「飞翼骑兵」。

二○一二年,又有一部叫做《一六八三年九月十一日》的波兰和意大利的合拍电影描绘这场战争。这是部十足的烂片,在影评网站「IMDb」上面只得到了两星,另一个网站「烂番茄」上头则没有任何一个专业影评人注意到它。对这部电影反应最热烈的,反而是一些欧洲各地的社群网站,那些网站全都带着浓厚的右翼色彩,经常揭露穆斯林移民在欧洲的「不文明表现」,抨击各国政府和欧洲大部份人的「多元价值观」,他们攻击伊斯兰,他们捍卫西方人的基督信仰传统。这部电影很符合这些网站的世界观,把伊斯兰入侵描绘成欧洲人几百年来的梦魇,将两个信仰两种文明之间不可避免的冲突看成是西方世界最根本的问题。对这部电影的编剧和导演,以及深受这部电影鼓舞观众而言,三百多年前的那场「九一一」战役简直就是二○○一年「九一一」事件的前身,说明了穆斯林从来没有放弃过对西方文明发动「圣战」的企图,而今日与往昔的最大分别就是现在没有人敢义正辞严地站出来统合整个西方,以奋战至死的壮烈态度去对伊斯兰说不。难怪最近又有一些人开始在网上社群之间推介和发送这部片子,在他们看来,正在涌进欧洲的难民正是三个世纪前那场入侵的回响和遗绪。

历史的确是这样子被记住的,从十七世纪的民间传说和歌谣,到二十世纪的《魔戒》,再到二十一世纪的烂片和一群历史迷的讨论,「维也纳之役」总是被描述为一场两大文明两大宗教之间的「圣战」。这有错吗?没错。因为当时哈布士堡家族对外求援,打的就是基督徒联盟的旗号,号召全欧洲的基督徒(不管是新教徒还是天主教徒)都要担起抵抗异教徒侵略的责任。参战各国里头,无论是在威尼斯共和国,巴伐利亚选侯国,托斯卡尼大公国,还是神圣罗马帝国几个侯国的土地上,也真的看不到一座清真寺的尖塔。这是个信仰非常纯粹,容不下任何基督信仰之外的一切宗教的欧洲。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它还真是一场「圣战」,最起码战争的这一方全都有着可共通的信仰。

只不过历史没有这么整洁,因为战线后方居然有另一个基督徒王国拖住了大家的后腿,那就是法国了。彼时法国最大的敌手并非被隔在德语世界之外的奥图曼,却是近在身旁的哈布士堡王朝。所以它和奥图曼帝国互通款曲,自己不派兵援助教友也就罢了,居然还积极收买神圣罗马帝国底下的贵族,劝他们别管维也纳。要是用今天那些右派的观点来说,这自是十足的「欧奸」作派。由于这段插曲太不光彩,无法顺妥地整合进「圣战」的大叙事里头,于是现在西方那些「圣战」论者多半会略过不提,就像他们略过其他很多复杂的国际地缘政治与现实社会环境一样。要紧的,始终是那个正邪不可两立的绝对二元世界观,毕竟那才是简单的,好理解的,容易激动人心的好故事。

可是还有一个问题,战场的另一边,奥图曼土耳其帝国那边,他们是否也认为自己正在发动「圣战」呢?他们真的是为了信仰和光明的扩张而战吗?甚至,他们是否全是「东方人」?全部都是穆斯林?

下一篇:《梁文道:看顾那地上一切受造(圣战之二)》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