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革命晚餐(左胶食大餐之四)

【饮食男女】很多年前,我和几个朋友想请甘浩望神父吃饭,便带他去了一间还算不错的意大利餐厅,用意是让他尝尝久违的家乡味道。可是你也晓得,再平凡、再家常的意大利菜要是离了老家,跨海来到香港,也会变得十分中产,价钱一点也不平民。于是毕生坚守「神贫」,一路追随马克思主义的甘神父这顿饭就吃得很尴尬了。他认为那些菜式弄得相当可口,是他好久没有尝过的美食;但他一直埋怨那里的环境太过高档,价钱更是贵得离谱。到了最后,我们埋单走人,他替这晚下了个结论:「这是一餐革命晚饭」。

这是他的习惯,每逢花了一些不该花的钱,享受了超出他觉得应该享受的水平的事物,他就要用「革命」两个字来解嘲这等待遇与开销。比如说有时候大家开会或者聊天聊得晚了,过了最后一班地铁,又或者累得不愿再等巴士,就干脆各叫的士顺便兜路送他回家,我们必须告诉他这是「革命的士」,他才能稍微觉得好受一些。

这让我想起少年时代认识的其他「米兰外方传教会」的神父(『米兰外方传教会』的正式名称是『宗座外方传教会』,甘神父正是其中一员),他们有的住在公屋,有的住在离岛,有的在工厂当工人,有的种田。他们未必人人都像甘神父那么革命,长年奋战在社运第一线上,但似乎都十分地左。起码我最初知道「解放神学」,就是一位「米兰外方传教会」的神父知道我对晢学和社会问题的兴趣,专门送我一本他的藏书,并且兴致勃勃地向我解释「共同承担人类辛酸苦涩的必要」。有一年,意大利夺得世界杯冠军,这些神父高兴坏了,少不免要聚在一起大事庆祝。那他们当晚在庆祝的时候吃了些什么呢?其中一位半开玩笑地说:「我们喝了手指汤」。「手指汤?什么叫做手指汤?」「就是把一些蔬菜丢进水里煮了,放凉之后将手指泡进去搅一搅调味」。

我平生第一次亲身接触并且相识的「左派」,不是「新华社」(中联办前身)要员,不是共产党干部,甚至不是「国货公司」职工,而是这群意大利来的神父。所以打从那时候起,我就下意识地觉得一个左派(更不用说马克思主义者了)应该表里如一,不只关怀贫苦大众,而且还得活得像是贫苦大众。因为所谓的「左」,其最简化也最根本的定义就是以平等为先的「伦理倾向」(ethos);而非今天在香港常常被加在「左胶」这个骂人话上的种种特质: 「大爱包容」、「和理非非」⋯⋯。

但是身为左派,就真的应该把自己弄得很苦很凄惨,连好好吃顿饭都要备受良心折磨吗?有没有可能你既以无助苍生为念,甚至打算投身革命事业,但同时还能理直气壮地像恩格斯乃至于后来我们所见的许多干部那样,锦衣玉食,肥肠满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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