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哪一种香港人够格生3个小孩

现在香港有人口老化、生育率低至世界之冠的危机,于是看见负责「人口政策专责小组」的政务司长曾荫权公开呼吁港人多生子女,并戏称「最好生3个」。不觉好笑,只有悲凉,想起2年多前一段往事。那时候,我每个星期都去旺角一座旧大楼里教书,教香港社会史也教政治哲学。学生人数不多,就只有十几个,但是都很热情,看完印发的文章还提出许多问题讨论,每节课都因此超时结束,要下一节的老师坐在外头等。

我从来都没有教过这样的一群学生,要担心他们上课的途中是否平安,会不会被警察带走。因为他们是争取居港权运动的成员,其中有些人身上的居留证已经过期。这个流动教室就是甘仔甘浩望办的「居港权大学」,让这些上不了学又不能工作的年轻人不至于光阴虚度。后来预定的内容教完,我就没怎么见到他们了。这两年来事忙,偶而只有一两位老同学和我通通电话,他们的身影和声音好像离开我很远很远了。直到那天听见「最好生3个」的笑话,愧疚与苦楚一下子涌了上来。

香港的粗出生率下降的速度在30年内超过了三分之二,而死亡率则自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前也就一直下跌。人口结构变化带来的问题不可能是1999年时看不到的,就算政府自己不知,当时也有学者提醒过。但是政府统计处在99年的4月29日发表数字,估计其时合乎资格的港人内地所生子女,最保守有168万人,是香港总人口的四分之一。于是就开始了震动全港的「居留权事件」和「人大释法事件了」。这5年来,政府渐渐改变口径,说当时的估算可能还值得商榷,今天则公告天下香港的小孩和年轻人太少了!这5年来,还有一批争取居港权的港人子女在甘仔、天主教正义和平委员会、中联办和民建联之间奔走徘徊,不知路往何处去。这5年来,当年负责估算出错误数字的政府统计处长何永,依然在位。

当时为了说服市民支持政府提请人大释法的决定,政府依照168万这个数字,推算出各种可怕的情。无非就是要告诉大家这批人来了之后,住房会更挤迫,教育的负担会更沉重(今天所说的「杀校」彷佛是突然蹦出来的怪事),综援的开支会更多,公立医院的候诊队伍会更长;反过来我们的失业率会更高,收入则因为竞争而下降。总而言之,如果让这些不是在加拿大出生,不是在澳洲出生,而是在自己国家土地上出生的香港人一拥而至的话,香港就会陆沉。一时之间,恐慌弥漫四周。

这样子动员的结果,是很多香港人接受了政府的说法,同时接受了一种港人的新形象:有这么一种人,在香港讨不到妻子找不到老公,因为他们比较穷比较低下。这种人只好在内地结婚生育,生出来的也不是什么高质货。就连2002年的「人口政策专责小组报告书」也说:「普遍来说他们的教育水平都不高,工作经验有限。」这种人自然是社会的负担。回归7年,香港人却不改对「新移民」的歧视,正是那场社会动员的成果。更多的「心系家国」就能帮助港人认同中国吗?近日因为「扶贫」引起了争论,又见一堆对综援领取者的典型负面描绘,岂不和那场社会动员打造出来的新移民形象一脉相承?阶级的分化,社会稳定的失衡,又岂不多少与此相关?

有论者迷信政府不干预到了政府什么都不应该做的地步,并以毛泽东「人多好办事」和后来邓小平「一胎政策」二论的遗害为例。其实人口政策不只是政府可以做的事,它甚至是一切其他政策的依据,现代政府统治形态的本源。问题只是人口政策如何制定、如何施行。法国思想家傅柯在其晚年的论著里力证,「人口」概念的发明和相关科学知识的开发,和现代统治形态有着共生互动的关系。正是有了「人口」概念,政府才可以透过对它的估算和分析去实施其政策;至于公共卫生、教育、社会福利等种种措施,则是为了维持和增长一个质素健全的整体人口,因为它是国力和现代资本主义里经济发展的基础。

傅柯又分析纳粹德国的「国家社会主义」,指出它是一种不同以往崭新种族主义,利用人口学和优生学等现代知识,在人口内部错开不同集团,先分出较优等和较能承担生产责任的种族,与质素较次只能成为社会负担的另一种族,再给予不同的处置方式,着眼的正是国家生产力和整体人口的进化。采用傅柯的观点,我们可以大胆地说香港现在就很接近「国家社会主义」的雏形了。一方面要吸引投资移民和内地专才,同时鼓励「本地人」多在港结婚产子;另一面则排拒「次等」香港人内地所生子女。要吸引的是有生产力有质素的优等种族,要排拒的则是生产力弱水平不高的次等种族。在同一个中国之下,我们正在划分两种香港人两种中国人,难怪有组织力争要把「新移民」纳入反种族歧视立法的保障范围。

且先把人权问题放在一边,我们要问这两种香港人的划分是对的吗?当然不,正如亚利安人与犹太人的优次区分一样,香港本地中产阶级与低层新移民及其子女的质素差别同样是种幻象。就以我接触过的争取居港权人士为例,他们不只也曾出现在号称是「中产觉醒」的七一大游行里面,他们甚至比很多惯常静默搵食的中产阶级更关心香港社会的发展。不单单是为了争取自己的居港权,他们还常常组织起来为其他社会议题上街发声。在我的教学经验里,那十几个学生阅读能力和思辩水平都是最佳的。

香港素来是个移民社会,在生育率和死亡率持续下降的那么多年里,移民就是本地人口的最大补给。可是当年特区政府的作为,却硬生生地把香港「本地人」和「新移民」不必要的区别进一步强化巩固。为了什么?为了那虚幻的数字168万吗?曾司长,在推动港人生更多的孩子之前,在想办法吸引内地人用足单行证配额之前,请重新发现那些还在奔走的香港孩子吧。

【来源:明报-笔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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