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旅行之间多读书(做世界的读者之一)

无敌大卫及其古亚美尼亚文《亚里士多德〈前分析篇〉评注》研究

【苹果日报】最近买到一本书,书名叫做:无敌大卫及其古亚美尼亚文《亚里士多德〈前分析篇〉评注》研究。我敢大胆地肯定,光凭这套上两层书名号的绕口标题,百分之九十九的读者都不会知道这是本什么书。所以买下这本书,并不是因为自己学问大,对这么冷门的领域感兴趣;恰恰相反,我就属于那百分之九十九完全搞不懂这个书名的读者阵营。虽然我喜欢亚里士多德,可我没有读过《前分析篇》,更没有听过「无敌大卫」这么无敌的名字,就别说他用古亚美尼亚文写的《前分析篇》评注了。但是这个书名就像扣中了某个开关,一见到它,翻了几页,我便毫不犹豫地抱住了它。说来可笑,原因只不过是我很想去亚美尼亚,所以只要见到任何一本和亚美尼亚有关的书,我大概都会把它买下来,觉得它会有助于我那不知何时方得实现的旅行。你知道谁是「无敌大卫」,难道会使你在亚美尼亚的行程变得更加方便、有趣,而且丰富吗?这,我倒没有想过。

这就是书呆子的处世方式,总是以为世上一切还没有提出过的问题,书里早都有了答案。他出门旅行,最重要的问题不是应急药物有没有备全,不是换洗衣物是否足以应对各种场合,而是书够不够看(还好现在有了Kindle,半夜两点都能随时随地买到想看的书,让人安稳)。就连他为什么想去某个地方游览,缘起也都和书有关。

我第一次动念要去亚美尼亚,就是因为看了波兰大作家卡普钦斯基(Ryszard Kapuscinski)的《帝国》(Imperium),他笔下的「亚美尼亚手稿资料馆」(Matenadaran)是这样的:

In Matenadaran one can see the ancient books of the Armenians. To me they are doubly inaccessible: they lie in cabinets behind glass, and I do not know how to read them. I ask Vanik if he understands them. Yes and no, for he can read the letters but cannot discern the meaning. The alphabet has remained the same for fifteen centuries, but the language has changed. The Armenian walks into Matenadaran like a Muslim into Mecca. It is the end of his pilgrimage; he is moved, overwhelmed . In Armenian history, the book was the national relic. The comrade who is our guide(so beautiful!)says in a hushed voice that many of the manuscripts that we see were saved at the cost of human life. There are pages stained with blood here. There are books that for years lay hidden in the ground, in the crevices of rocks.Armenians buried them in the same way defeated armies bury their banners. They were recovered without difficulty: information about their hiding places had been handed down from generation to generation……

Armenians have a measure of time different from ours. They experienced their first partition2,500 years ago. Their renaissance occurred in the fourth century of our era. They accepted Christianity seven centuries earlier than we. Ten centuries before us they started to write in their own language……

我想这是一个任何书呆子都抵挡不住的诱惑。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一个古老文明,人们崇拜古籍有如圣迹,古抄本文献馆就是他们的圣地。然后我又找到了其他的书,让我一窥公元四世纪亚美尼亚「黄金时代」的风华,原来他们从那时候开始就有了自己的泥金装饰手抄本,而且和西欧的风格完全不同。另一本书则告诉我,这个国家曾经是欧亚大陆的知识宝库,书籍生产与流通的重镇,早已消失在其他地方的古代文书皆有可能在此觅得。于是我的想像越加立体,似乎在我还不知道何时方能踏足这片土地之前,我就已经借着几本书构筑了属于我自己的亚美尼亚。

问题是既然你已拥有一座你脑海中的共和国,你还真的有必要动身勘察那具体存在于这个世上的现实主权国家吗?今天这个时代,读万卷书,或者上一万次网,是真有可能取代行万里路的。所有你要去的地方,都已经有人去过了,他们拍回来无数照片、影像,他们写下了各式各样容或自相矛盾的描述与感慨,一切尽在你指掌之间,一点就开。卧游岂不可以取代真实的行程?另一个常见的问题是,看了那么多的图像和文字之后,你会不会因此丧失最直观的感受,被他人左右你对一个地方的切实认知。

这本来都是些不必要回答的问题,因为它们天真,不是太过相信他人的眼睛,就是以为自己未经反省未经训练的眼光真是「自己」的。不过,我们也可以因此天真地回答:看了书,不去印证,怎么知道书里说的是真是假?

印证是要冒险的,甚至以生命为代价。

詹宏志在《旅行与读书》里头谈过他自己的经历。在一次瑞士少女峰附近的旅行,他被随身携带的旅行指南上的一段话吸引住了:「全瑞士最美丽的景致出现在少女峰区域,……人们的注意力太常聚集在当中的三个巨峰:少女峰(Jungfrau,4158公尺)、僧侣峰(Monch,4099公尺),和艾格峰(Eiger,3970公尺);……但闪闪发光的皓首雪峰只是一半的真相,邻近山丘与溪谷以绿色、棕色、金色交织而成的景色其实更为美丽……。」敏锐的读者詹宏志在这段描述读出了言外之意:「只知道游览少女峰的旅客并非真的『行家』,懂得在『邻近山丘与溪谷』寻求旅游目的地的人才是真正懂得这个区域的隐藏之美。怎么办?照这样说,我也即将变成一个『外行人』。」

正如所有旅人,绝对不甘只当外行观光客,他决定一探那「山丘与溪谷」之间的隐密圣境。又像一切书呆子,他在书中寻找线索,找到了一条语焉不详、标识不明的文字通道。没想到,接下来却是一次差点有去无回的绝境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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