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平行(灾难的最小单位之三)

【苹果日报20160529】我从来没见过一家酒店附设的书局像它这样:几乎全套达尔维什(Mahmoud Darwish)的诗集,旁边则是阿多尼斯(Adonis),以及刚从伊朗逃到以色列的同志诗人费利(Payam Feili)的短篇小说集。另一座书架上头,一排是乔姆斯基,一排是爱德华.萨伊德,还有一排他俩都不喜欢的伯纳德.路易斯。在平放新书及畅销书的小桌子上,当然是现在最流行的话题书,比方说和「ISIS」有关的报道与研究,我数了一下,一共有七种这么多。更不要提这小小店面里头那一大堆古典文学(古典的波斯文学以及希伯来文学)和宗教研究了。一般旅馆就算有个书局,它也一定是个礼物和纪念品主导的小商店,加上几本让人放在咖啡桌上的大开本风光摄影集和一些聊胜于无的旅游指南。这家书局到底是怎么回事?它的生意做得下去吗?那位见识丰富的店员告诉我(我只是向他询问一部新书的讯息,他就在半小时内向我介绍了整个以色列新史学运动的发展近况):「我们只不过是想配得起酒店的住客罢了」。

这家酒店,大概也说得上是往来无白丁了,古老、雅致,可惜房价不便宜,住过的贵客可以从阿拉伯的劳伦斯一直数到约翰.勒卡雷,后者甚至还在住店期间完成了他的名著《女鼓手》。在我入住的第一天晚上,就看到一个记者正在像客厅一般大小的酒店大堂采访一位长者,讨论上一次巴勒斯坦人大起义的经历。后来我还在酒吧碰到好几个记者,卸下肩上沉重的摄影装备,围坐在吧台四周交流白天活动的心得。就是这样的酒店,各国记者、作家和知识份子聚脚的地方,本地圈子里的份子也会来此会客,接待外国朋友;于是才有如此不凡甚且怪异的书店。

书店店员见我挑了一本叫做《曾经有一个国家》(Once upon A Country)的自传,便善意提醒:「你知道吗?这位作者就住在酒店对面的街上。他不时会来这里逛逛,在酒店的花园茶座见人。如果你在店里住的时间够长,你迟早会碰见他的」。这位作者的名字是萨利.鲁赛贝(Sari Nusseibeh),巴勒斯坦阿尔库德(Al-Quds)大学的前任校长,以色列希伯来大学的哲学系教授,做过阿拉法特的顾问,有份促成奥斯陆协定,又曾出任巴勒斯坦政府驻耶路撒冷代表。他是国际公认的伊斯兰哲学的权威,牛津本科,哈佛博士,妻子是大哲学家奥斯汀(JL Austin)的女儿。他更是举世知名的公共知识份子,无论在以色列和巴勒斯坦,都备受知识界的尊重。当然,他也受到了两边许多人的仇视,坐过以色列的牢,接过无数次巴勒斯坦激进份子的暗杀恐吓。

如果这份简单的履历已经能叫你觉得这是个大人物的话,那么你该看一下他的家谱,然后你会发现他家到了这一代,可真算是家道中落了。

一千三百年前,先知穆罕默德被迫从麦加逃到麦地那,当时在城外沙漠上迎接他,并且成为他最早追随者的部落,一共十四。有趣的是,在这十四支部落的领袖当中,居然有四位是女性,这和今天一般人对伊斯兰和阿拉伯世界的印象大相径庭。而那四名女头目当中,最有名的就是鲁赛贝,萨利.鲁赛贝的先祖。这位领袖是个传奇骑士,率领着一支让人闻风丧胆的战斗部族,她曾在一场战役当中失去了一条腿以及两个儿子,但是她依然不退,英勇捍卫先知的性命。

然后就要说到第二任哈里发,「正义的欧麦尔」(Omar the Just)了。这位律己极严,终身勤俭的哈里发在公元六三七年攻克耶路撒冷,为示恭敬,衣装简素的他和侍从一起骑驴入城。进城之后,他登上圣殿山,发现犹太第二圣殿遗址居然被基督徒当成了垃圾岗,便跪了下来清理污秽。他批准犹太人保留信仰,住在耶路撒冷,是五百年来犹太人第一回享受到这种自由。然后拜占庭驻耶路撒冷的大主教又把他引向圣墓教堂,指给他看十字架所在的位置以及传说中亚当下葬的地方。这时候正好穆斯林祈祷的时间到了,但是「正义的欧麦尔」拒绝在圣墓教堂就地祈祷,他害怕这会变成先例,引得日后穆斯林纷纷效仿,毁掉了基督信仰最重要的圣地,制造无数流血纠纷。就在「正义的欧麦尔」兵不血刃地进入耶路撒冷的同时,他交给鲁赛贝家族一个非常重要的任务。

女战士鲁赛贝的弟弟被他委任为耶路撒冷大法官,圣墓教堂的「守门人」,后面这个职位在他家一直断断续续地延续到二十世纪。在这一千多年里头,每天早上,守门人都会来到教堂,拿钥匙打开大门,和教堂里的神父互道早安,彼此寒暄几句。日落之后,朝圣者全都离开了,守门人再来关上教堂的大门。萨利.鲁赛贝一直记得东正教徒庆祝复活节的盛大庆典,他认为那是全圣城最好看的典礼,一群小孩总喜欢混在游行队伍当中。而这个庆典和游行,一定少不了他们家和其他穆斯林协助清道,尽管这是基督徒的节日。

在这一千多年当中,他家还出过苏菲派的圣人与富可敌国的财主。就算到了以色列建国前夕,他家也还剩下不少土地,例如今天以色列「本.古里安国际机场」的地皮,以及耶路撒冷老城内一整段「黄金市集」。他的父亲做过约旦内阁部长,东耶路撒冷的市长,是「六日战争」前巴勒斯坦最有权势的大人物之一。可是他却告诉儿子:「我们家族源自一个盗贼。事实上,没有任何一个望族和王朝的祖先不是盗匪。因为一切功名,最初都是偷回来或者抢回来的」。他的意思,大概是要孩子明白,再辉煌的家族史都算不上什么,切勿为此产生虚幻的自豪。并且他指出了人类所有威权起源的真相。

但这都还不是重点。重点在于萨利.鲁赛贝从小就住在这家酒店的对面,当他后来读到阿摩司.奥兹的自传《爱与黑暗的故事》,赫然发现这位当今数一数二的希伯来语大作家竟是他的街坊,长大在他家几百码之外的一处公寓里面。两个小孩,来自两个民族,共同成长在同一块街区,当年素不相识,后来也分别写了两本对方几乎缺席的自传。而我,就住在这个方圆不超过五百米的小区块里的酒店,读到两段诡异的平行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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