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两座城市,两个故事(圣地之三)

【苹果日报20160508】特拉维夫是一座犹太人的城市,他们不只占了人口的极大多数,而且还是这座城市的创建者。不像这片土地上的其他地方,历史上总有其他民族盘踞,因此也就总有归属的争议。是的,它是个纯粹的新城,一百多年前被几十户犹太家庭在一片荒原上头垦殖开拓出来,并且从犹太复国主义教父赫茨尔(Theodor Herzl)的著作取得灵感,命名它为「特拉维夫」(Tel Aviv,字面的解释是『春天小丘』,却隐含了『新故土』的意思)。这应该没有什么好再质疑的了,就连「维基百科」也都是这么说的。

所以,在特拉维夫那座外观毫不起眼的「独立会堂」里头,我们自然也会听到同样的故事,而且还要把它说得更加感人,更加生动。会堂里的导游向大家展示一帧古早的黑白照片,那是一片沙漠,除了沙子就什么都没有了。然后她说:「这就是一百多年前的特拉维夫」,现场立刻发出一片惊叹。当然啦,我们一路上都见到了这座耸立在地中海东岸的城市是如何地摩登繁华,沿海的沙滩,沙滩后方的高楼,楼群当中的绿草和树木,以及会堂所在的「白城」─ ─以完整包浩斯風格建筑群名列世界物质文化遗产的美丽街区。如果这一切在百多年前就是照片里的那个样子,黄沙之上寸草不生,又有谁能不感到吃惊?然后就可以开始说故事了,以色列的建国故事。

以色列就是从这片沙漠上诞生的。先是那几十户犹太家庭,逐渐发展成一个小镇,移民日多,于是有了城市。一九四八年五月十四日,正是在这座城市的主要大街上的这间小屋子里,以色列宣布独立。于是以色列的独立便和特拉维夫的建城谱成了一首对位得严丝合缝的曲子,须臾不离。这首曲子的大意便是,就和特拉维夫一样,这个国家也是由犹太移民一手一脚在空白之地上搭建起来的,他们在烈日之下滴着汗水,硬把荒漠灌溉成了良田,将蚊虫漫生的沼泽改造为宜居的田园。那举世知名的「基布兹」(Kibbutz以色列版的人民公社),正是这个故事的最佳佐证与素材。换句话说,这是个全新的人造国度,而创造这个国家的犹太人理当有权做它的主人。

到了耶路撒冷之后,你却会碰上另一个版本的以色列故事。这个故事就得由三千多年前开始讲起了,而且讲述它的地点也要比混凝土材料制造的「独立会堂」宏伟得多,那就是「大卫塔」──今日耶路撒冷城墙的一角,被当年打到此地的十字军误认是大卫王所建的城楼。现在的「大卫塔」是座博物馆,以人人易懂的方式线性描述耶路撒冷和以色列三、四千年以来的历史。在这三、四千年当中做过主角的人不少,埃及人、亚述人、巴比伦人、波斯人、罗马人、阿拉伯人、土耳其人,以及英国人,全都有过他们的日子。但究其源头,那还是得说回犹太人。

就和圣地本身的历史一样,「圣墓教堂」本是一群古犹太人的坟墓;先知穆罕默德「夜行登霄」的所在地「圆顶清真寺」底下,则是希律王「第二圣殿」所留下来的「哭墙」。你会在这里看到多不胜数的遗迹,或壮丽或精巧的建筑。但不论你看到什么,似乎只要往下一挖,就总会挖到属于上古犹太人的遗物。难怪一位友人在离开耶路撒冷的那一天要发出感慨:「看来以色列果然是犹太人的,人家早在三千年前就住在这个地方了,别人又有什么好和他们争的呢?」所以耶路撒冷的历史又变成了以色列的历史,这座城市就和这个国家一样,最早的居民和最早的主人皆是犹太人。既然源头就是他们,除了犹太人,又还有谁有权拥有这片土地呢?

根据一九九五年签订的《奥斯路协定》及一九九七年的《希伯仑协定》,今天的希伯仑是巴勒斯坦自治政府控制的范围,所以它的居民也多半是巴勒斯坦人。可是直到今天为止,还是有许多犹太人陆续搬进这座城市,建立自己的社区。这类居民,照犹太人的说法叫做「定居者」,巴勒斯坦人则管他们做「殖民者」,可见冲突必不可少。尤其「族长墓穴」(Cave of the Patriarchs)一带,更是争执核心。光是过去十多年里头,就有许多不堪骚扰的巴勒斯坦居民被迫迁离,又有好几个犹太人遭到杀害了。为什么明知风险,那些正统派为主的犹太人还是不顾一切地想要住进去,又或者借着考古名义在当地营建更多的建筑(考古在圣地从来不是单纯的学术)?理由就是他们背后的渊源够古老。他们说,依照经典,那块地方是当年亚伯拉罕买下来的,并且不准转让,所以他们这些亚伯拉罕的后代子孩自然享有合法的继承权。至于亚伯拉罕是否真的买过这片地,甚至亚伯拉罕这个人是否真的存在,那就要交给考古学家和历史学家去研究了。

那么,到底那一个城市的故事才是真正的以色列故事呢?是特拉维夫的新国版本,抑或耶路撒冷的旧邦版本?同一个国家,总不可能既是在一片不毛之地上头凭空建造出来,又是从圣经年代开始世世继承下来的吧?有趣的是,许多官方简易版本的以色列史,以及中小学的教科书,就是这样两版共存,取头摘尾,从三千年前数到两千年前左右的大离散,然后一下子跳到最近一百多年,留下中间面目模糊的一千多年,仿佛在那一千多年里头无事可记似的。

然而,所有过份美好的故事都不免概括,既是概括,则缺漏难免。「独立会堂」那一篇确实是特拉维夫的源头,本为荒漠。可是城市会长大会扩张,在特拉维夫往外拓展的过程之中,难道它就不会碰上一些早有其他居民的地方吗?比如说「特拉维夫大学」的教员俱乐部,人称「绿屋」,一座阿拉伯风格鲜明的建筑,本是一家巴勒斯坦大户的房子。其实整个「特拉维夫大学」都是建立在一条阿拉伯人的村子上头,这个村落的居民全在一九四八年以色列建国之后逃离流亡,而「绿屋」则是它仅存的残余。现在的「绿屋」没有任何一块牌子说明它的来历,遑论纪念碑和博物馆。因为这间房子的历史嵌不进特拉维夫的以色列故事,也嵌不进耶路撒冷的以色列故事,正好处在那一片叫人尴尬的中间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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