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日本规矩(『正坐』杂谈之一)

【饮食男女2016-04-05】过去两周最震撼国际食坛的大消息是什么?那当然是中国旅行团在曼谷自助餐厅出动盘子来疯抢大虾这件事,一条视频短短几天之内就在全球播放了数百万次,似乎再一次向全世界证明了中国游客的质素传说。这类消息近年屡传不绝,无论怎样解释,都好像代表了什么。那到底是什么呢?反正三言两语说不清,且留着将来慢慢细谈。我现在这一刻比较感兴趣的,反而是一群多半不会跟着旅行团去外头自助餐厅争食的另一种游客,一群比较年轻,比较有见识,说不定经济上也稍为宽裕一些的新中国游客。对于这类游客而言,跟鸭仔团旅行之无趣,正可和二十年前香港人开始对「欧洲十天七国精华游」感到厌倦相比。更别说在自助餐厅争先恐后地狂扫大虾,套句内地流行语,那实在是太「Low」了。口袋不深,或者想要「冒险」,他们就做背囊友出走中亚南美;家底厚实,又或许想要享受一下,他们就按着米芝莲指南觅食。

我遇过不少这种游客,比起上一代那种媒体关切的「典型」中国游客,他们最大的特点是开始在意别人的目光。不要小看这点,这是很重要的,因为多少中国人的「质素问题」,大半皆可归结成一句话,那就是「他人并不存在」。由于感觉不到他人的在场,甚至意识上根本就没有其他人这回事,所以才会在国内外闹出这许多矛盾和冲突。

于是就要谈到日本了,因为日本人可能是全世界最在意他人目光的一个民族,以麻烦到其他人为最大罪恶,于是日本厕所的洁净程度冠绝全球,不是为了卫生,也不是受了很多「向前一小步,文明一大步」之类的宏大口号的教育,就只是因为不想麻烦到下一个如厕的人而已。不要误会,我可不是要回到「日本人最文明」这类老话滥调,我只不过是想概括(甚至过分简化地)这个社会的一个特点罢了。而这点是好是坏,其实还难说得很。从前《菊与刀》那些老书便以此标明日本的「耻感文化」,批评日本人没有稳固的道德观念,之所以不干某件恶事,并非因为它本身是坏的,却是因为干了之后会受他人贬视,「麻烦到了他人」。

当一群很不在意他人的游客来到如此一个人人活在他人目光下的国度,情形可想而知。好在新中国游客不一样了,晓得入乡随俗,起码知道坐进电车地铁不能用手机通话,免得扰及本地居民。这些游客还懂门道,会找好地方吃饭,其中不乏高级料亭,并且尽量表现良好餐桌仪态。然而说到这里,我们马上又会碰到第二个问题,那就是在日本吃饭的好仪态到底指的是什么?别说内地游客了,我发现就连很多常跑日本,自诩日本料理通的港、台游客,也时时会在这个问题上犯了毛病而不自知。理由大概是我们都在筷箸文化圈内,都以米饭为主食,在许多方面太过相似,故此忽略了双方的差异,以此度彼,把自己那一套规矩顺理成章地带了过去。好比有人固执地相信要看村上春树等日语文学,中译本一定要好过英译本,因为他们相信日文和中文有渊源。其实日语便和巴斯克语一样,是种无亲无故的孤立语言,只是些汉字迷误了国人,以为大家有亲。同样地,日本餐桌礼仪其实也和今日华人的习俗相去远甚,不能觉得会拿筷箸就是礼。

本来谈餐桌礼仪是件很惹人厌的事,太过snobbish,有教养的绅士更不应该自以为识嘢,成天到晚炫耀饭桌上的所谓知识,拿它轻易断人(英国绅士古训不就常教训大家『在礼节上严格律己,同时宽待他人,不凭他人言行是否合礼去看人』吗?)。好在我不是个有教养的人,更非绅士,恰好现在又有些朋友对这类事情感兴趣,不妨便八卦一下我所知道的日式用餐礼节,权当大家下酒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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