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加泰隆尼亚风格源流考(上)

【苹果日报2016-03-27】听说好几年前荷兰有人出了一本小书,专门收录告鲁夫公开说过的警句。这本书被书店放在「幽默」的栏目之下,几乎当成笑话集来卖。因为告鲁夫确实说过不少搞笑的话,例如「你必须比你的对手多进一球才能赢球」,以及「球是球赛的必要元素」。我还听说,告鲁夫是今天荷兰人日常生活谈话里头最常被引述的一个人物,每一个人至少都能记住他说过的两三句话,比方说:「我很少犯错,因为我对犯错这种事情是有困难的」。当然,他之所以被认为是二十世纪足坛的哲人王,之所以被全球球迷尊崇,绝不可能只是为了几句这类让人发噱的话,他还说过更多深富哲理的名言。假如足球是世界上最美丽的运动,是告鲁夫建成了这种运动当中的西斯汀礼拜堂,那么他那些话语里头的洞见,就是这座教堂穹顶绘画上头的色彩。正如他的门人哥迪奥拿所说的:「我们后来者的任务就是要保存它,维护它」。

但不管他还说过多少有道理的训言也好,我印象最深的却是这一句:「你知道吗?来到这里之后(他指的是巴塞隆拿),每次赢球,最令我感到有趣的是球迷会走过来说『谢谢』,而非『恭喜』」。

是的,就是「谢谢」,我肯定任何球迷都能明白这两字的份量,这是任何一个球员和教练所能在球迷那里得到的最大赞赏。「神舟X号」又成功升天之后,我们要说「恭喜」,「恭喜XXX替国家取得了重大成就」,大伙行礼如仪地一遍遍恭喜。但是看见一个球员为了自己的球队奋力拼抢,看见一个教练替自己的城市夺回尊严,你是不能够只说恭喜的,因为一说恭喜那就太见外了。「恭喜」是留给国家领导人和官方机构的用语,真正的球迷该说「谢谢」,谢谢你为了我们所做的一切,谢谢你带给我们的快乐和骄傲。「谢谢」,是因为我真的认为你的成就与我相关,我真心相信你在绿茵场上的每一滴汗水都是为我而流。

荷兰要感谢告鲁夫,加泰隆尼亚更加要感谢告鲁夫。告鲁夫的一生,如果要用一句话来描述,那就是:这是一个人如何改变了两个国家的故事。

好吧,加泰隆尼亚不算是一个国家,尽管这片地区的人民很愿意自己是个国家。

事实上,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头,它甚至什么都不是。不能说自己的语言,不能用自己的语文命名新生的婴孩,不能提倡本地的文化;而它的一切荣光(例如圣家大教堂),则都属于全西班牙共有。那时候当然还没有我们今天所知道的「世上最强」,也没有名震江湖的「Tiki Taka」。告鲁夫到来之前,「巴塞隆拿」这只古老的球会在近百年的历史当中居然只赢过十次不到的联赛冠军,欧洲冠军更是连门都没有。可自从告鲁夫加盟,尤其是他第二次回来以教练的身份主掌球会之后,「巴塞」至今已经拿到了十三次西班牙联赛冠军,五次欧洲冠军。难怪有人这么划分「巴塞」的历史,将告鲁夫之前的岁月称为「BC」:Before Cruyff。

告鲁夫在1973年转会到巴塞隆拿,那时候它的官方名字还不是现在的「Futbol Club Barcelona」,而是以西班牙文格式重新拼写的「Club de Fútbol Barcelona」。球会队徽原有的加泰隆尼亚旗帜当然也必须拿掉。在独裁者佛朗哥元帅的铁腕统治之下,加泰隆尼亚和巴斯克这两个当年共和国政府军的重镇,自然要受到最严厉的处分。光是巴塞隆拿这一座城市,就有两万五千人在西班牙内战结束之后遭到处决。既然足球在这两个地区的百姓生活里头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它们的代表球会少不了要遭到马德里中央政府的压制。

今天中国的年轻球迷也会分成「皇马」和「巴塞」两派,为了美斯和C朗吵架,争论谁才是最了不起的球员,哪一个球会才是真正的宇宙王者。他们不一定晓得历史,不知道「皇家马德里」和「巴塞隆拿」之间的敌对真可以用「血海深仇」四个字来形容。这是好事,过去的已经过去,现在的「皇马」再也不是当年那个「皇马」,大家没有必要重揭历史的伤疤,让释放昔日的幽灵来打扰当下的乐趣。但在不少加泰隆尼亚人那里,那段记忆是放不下的。

1936年8月6日,西班牙内战爆发还不到一月,「巴塞」会长Josep Sunyol在开车经过一处检查站时,因为误会,对着佛朗哥的士兵高喊「共和国万岁」,于是魂断枪下。他的尸体要到了上世纪九十年代才被人重新发掘出来,「巴塞」为他举行盛大的安葬仪式。1943年「元帅杯」(也就是现在的『西班牙国王杯』)打到了半决赛的阶段,「巴塞」对敌「皇马」,第一轮「巴塞」在主场轻松胜出三比零。第二轮换成「皇马」主场,西班牙国安部部长在赛前探访「巴塞」球员,告诉他们国家真是宽大,容许加泰隆尼亚留在西班牙这个大家庭,同时还亲切地问起他们家人的近况,嘱咐他们要多多珍惜自己的人生和家庭的幸福。这是什么意思?你懂的,「巴塞」球员当然也懂,所以这一轮比赛他们输给「皇马」十一比一。

为什么佛朗哥偏爱「皇马」?他厚待「皇马」的理由恰恰就是告鲁夫公开和母会「阿积士」翻脸,打破他们和「皇马」的协议,要求转入「巴塞」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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