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加泰隆尼亚风格考(中)

【苹果日报2016-04-03】告鲁夫确实是个先驱,包括在争取权益这一点上,那年头没有太多足球员会像他那样,为了个人的利益,也为了球员集体的权利,动不动就和球会甚至国家队争吵,闹到公开翻脸的地步。难怪也有人诟病他贪图私利,站在道德高地上头,批评他不像是个大家期望的那种与一只球队生死与共的忠诚老球员(现在还有多少这种人?)。可是1973年他离开阿积士那一出大戏是不同的,这一次他对抗栽培他出身的母会,坚持不依安排前赴「皇马」,执意转去「巴塞」,除了跟随已在「巴塞」的恩师米高斯(Rinus Michels,「全能足球」之父)之外,他还有一个更崇高的理由。

打从西班牙内战爆发,佛朗哥将军就是个全球左翼知识份子共同诅咒的名字。他发动军事政变,推翻民选政府。他勾结希特勒和墨索里尼,成了欧洲法西斯主义的三大旗手之一。他为了对付敌人,不惜召来纳粹德国空军,在自己的祖国土地上发动人类史上第一次无差别的地毯式轰炸,于是有了毕卡索那幅令人失眠的《格尔尼卡》。他是个狡诈的机会主义者,虽然和希特勒等人是盟友,却在二战期间维持(表面上的)中立;战后又加入了西方「自由世界」得到「北约」保护。他残酷无情,兴建集中营,把政治上可疑的人物送去劳改,在位期间一共处决了四十万人。他公然宣称自己的政权是「集权主义」政权,不以为耻,禁绝一切公民运动,长年压制文化艺术和言论自由(西班牙最伟大的诗人洛尔珈(Federico Garcia Lorca)就是被他的部队残酷杀死的,其作品在身后又遭到他的政府封禁三十多年)。

这样的「总司令」,这样的政府,就算他们得到了多少「自由世界」的奥援,在国际民间交流上的形象也不可能好得到哪里,面对各地(特别是欧洲)的冷待,他打破文化孤立的办法就是足球。「皇马」正正是他宣扬国威,展示他辉煌政绩的最好工具,好好的一只球队,硬是被他扯进政治漩涡的核心。

除了上次提过的1953年「元帅杯」事件,另一桩被老「巴塞」球迷咬牙切齿地骂到今天的风波,就是「Afredo Di Stéfano转会案」了。号称「金箭头」的阿根廷前锋Afredo Di Stéfano是上世纪五十年代的超级巨星,地位堪比后来的马勒当拿和美斯。本来他已经和「巴塞」签定合约,还替他们打过一场季前热身赛。但不知怎的,一转身,他竟然投向了「皇马」的怀抱。后来八年,他不只为「皇马」取得了八届西甲联赛冠军,更在1956至1960年间与「皇马」一起创下欧联五连冠的惊人纪录。

早已选择加盟「巴塞」的球王,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奔向「皇马」?这是个细节繁复,真相至今扑朔迷离的历史悬案。不过,百分之九十九的「巴塞」粉丝都相信那是佛朗哥从中做梗,为了协助他的御用球会,出动政府机器在「巴塞」口中夺爱。「皇马」是靠了佛朗哥撑腰才变得那么厉害的传说,自此不胫而走。

的确,佛朗哥是把「皇马」当成招牌,时常亲临主场观战,替他们打气助威。每回「皇马」出国远征,来回都会得到国宾级的待遇。在外头,「皇马」是佛朗哥治下的西班牙象征,他们在欧联赛场上的荣耀被宣传成总司令他本人的荣耀。在国内,这只首都王者则是中央政府的代表。它每回碰上「巴塞」和「毕尔包」,都像是中央压制地方的内战;长胜的「皇马」每一次碾碎那两只球队,都象征了统一王权克服分离势力。

你去随便问问「毕尔包」或者「巴塞」的球迷,对于这段历史,他们一定还能说出更多令人发指的故事。比如说「毕尔包」的球员身份,大家常常夸赞这个球会有种,不只不用外援,而且从1912年创会以来坚持只用巴斯克球员。事实上,这个传统也中断过好几十年,因为佛朗哥政府不准他们如此「本土」,硬逼他们改变政策,朝着全西班牙打开大门。

只不过,绝大部份围绕着「皇马」和佛朗哥关系的故事都和「Afredo Di Stéfano转会案」一样,是种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罗生门,是非真假往往定夺于你是哪只球会的球迷。便说「皇马」的成功全仗佛朗哥支持这个经典叙述好了,仔细一想,就能发现其中漏洞,要玩足球政治,佛朗哥确实应该利用首都球会;可是首都马德里除了「皇马」,还有一个「马德里体育会」呀,为什么他老人家不捧捧「马体会」呢?答案很简单,佛朗哥到底是个政治动物,找朋友当然要找赢家。换句话说,不是因为有了佛朗哥,「皇马」才变成威震四方的「皇马」;而是因为「皇马」原本出色,佛朗哥才选择了它。但不管怎么讲也好,「皇马」是这个独裁政权的棋子,殆无疑义。

有些国人容易戴着自己的眼镜去看世界,每每看见其他国家闹分裂就自动地把主张统一的中央政府划到正义那边,视人家的「分离势力」为滋事份子。要是因此以为加泰隆尼亚和巴斯克这两个地方「自古以来就是西班牙不可分割的一部份」,那可就大大地误会了。因为「自古以来」,西班牙便是几个王国的联盟,即便在哈布士堡家族的全盛时期,西班牙统治了大半个美洲,那些「地方势力」也还是享有了非常大的自主权。一直要到十八世纪,现代民族国家开始在欧洲成形,马德里的中央优势方告巩固,然后这股中央与地方之间的拉锯辩证就不断地缠绕着西班牙政治。被佛朗哥推翻的那个共和国政权,则宽宏包容,允许巴斯克和加泰隆尼亚等地国中有国,以此解决矛盾。这就说明了为什么这两个地方后来会变成内战当中的共和国势力阵地,又为什么佛朗哥要在战后大力镇压这两个地方文化、语言、身份认同,以及他们的代表球会。

1973年,告鲁夫的声名如日中天,便如二十年前的Afredo Di Stéfano,他是「皇马」和「巴塞」的争夺目标。那时候的「巴塞」顶多是只成绩中上的队伍,长期被对手骑在头上。而「皇马」则还是那个全欧洲有名的豪门,要钱有钱,要奖杯有奖杯,更别提老将军的垂顾了。然而,潇洒不羁、我行我素的告鲁夫却来到了「鲁营」球场,理由是他不愿与一家和佛朗哥有关的球会为伍。多年之后,他回忆道:「我记得我搬去西班牙那时是有很大争议的,『阿积士』主席要把我卖去『皇马』,而『巴塞』在足球上和『皇马』根本不在同一个层次。但为一支加泰隆尼亚踢球是个挑战。『巴塞』绝不只是一家球会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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