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葬国(那一代人的认同与味道之五• 完)

【饮食男女】多年之后,当我带着老人遗留下来的记忆,和小时在台湾薰陶所得的「文化中国」情怀,满怀期待地踏上神州大地,那种现实与想像之间的巨大差距所生的惊愕,实非三言两语道尽得了。就以食物来说吧,固然有不少是我幼年常见,现在又能在大陆碰得到的东西,可以相互印证;但有更多是我以为源生故土,但真到了那地方之后却遍寻不获的,比如闻名遐迩的台湾「四川牛肉面」。

初至四川,我就到处去找这种童年时代在台湾最熟悉不过的吃食。可是无论怎么打听,人家都叫我去吃「兰州牛肉面」,说那才是全中国最有名的牛肉面。而四川,当然也不是没有牛肉面,只不过没有人会打着「四川牛肉面」的招牌开店,因为它不算特别,比起天府其他小吃,没什么值得招摇之处。当我真在四川吃到本地人卖的牛肉面之后,方明白那和台湾满街都是的「川味牛肉面」根本是两回事。后来我晓得了那大家都听过的故事,原来台湾的「四川牛肉面」是个四川来的老兵发明,以岛上材料摸索出他日思夜盼的老家风味,那既不是四川固有,也不是台湾土产,而是一个异乡人凭记忆创造出来的纪念物,是惟独台湾才有的「四川牛肉面」。我小时候还能在许多学校和公家机关附近看到一些专营「客饭」的四川馆子。所谓「客饭」,就是一菜一饭一汤的套餐,取价廉宜,于是学生和收入不高的公务员可以几个伙伴一人点一道不同的菜,凑成一桌丰盛。那些菜来去无非几样,干煸四季豆、麻婆豆腐、甜酸排骨……,多数称不上是正宗川菜。可为什么卖这些「客饭」的店都标榜自己是川菜馆,大家都把这些大江南北的杂烩当做四川口味呢?

再大一些,我才知道那都是抗战的遗产。那时候,国府后撤,以重庆为陪都,全国各地有很多一起跟着跑过来的军民。为了满足这个市场,重庆沙砰坝一带便开了一片摊贩,经营各式小菜小吃,既有本地传统,也有各省风味。只不过那本地菜是适应外地人的改革版,而那外地菜也是本地化了的新变种。战乱年代,烽烟四起,这类不管从任何角度来看都很瞎凑都很不正宗的吃食,就成了那些流亡者记忆中的「川味」了。几年之后,当他们再度流亡,这种「川味」以及它的经营环境也跟着迁移,带着沙砰坝上的离散中国一并过海,在台湾延续下去,成了名副其实的「客」饭。上门的客人是真正的异乡客,做的菜也同样是真正的异乡菜。那种滋味,今天的四川没有,今天的大陆年轻人也不会懂得。今天,他们跟着起哄,把一面吴爷爷那一代军人为之浴血奋战过的,我外公那一代人终身伴随过的(我外公生在民国二年,正是一辈子的民国人),我小时候天天向他敬礼过的,那一面「青天代表中华民族光明磊落,白日代表我们大公无私的胸怀,那一片红地正是革命先烈无数鲜血」的「青天白日满地红」,当做台独象征。又由于他们多年以来都把它当做欲除之而后快的「另一个国家」的象征,极力贬损打压,既不接受「另一个中国」,更不能接受「台独」。这面旗帜在台湾的意义反而变了,原是绿营痛恨的中国幽魂,现在竟成了台湾认同的标志,不爱它似乎就不算台湾人了。终于,那面旗的原始意义消失了,它曾经代表的那个国家埋没隐退,和我外公那几代人一起被彻底扫进历史的尘堆当中,烟消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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