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流亡者(那一代人的认同与味道之四)

【饮食男女】想起外公和吴爷爷的交谊,也真是够有意思的,两人年龄差了一截,性格不同,人生轨迹更是两番模样;最后却能成为好友,坐在一起说话。皆拜国难所赐,那种友情,是的,乃流亡者才懂得的友谊。

其实他们坐在一起的时候,严格来讲那并不叫说话,而是一个说,另一个听。吴爷爷固执、火气大,话比较多;我外公同样固执,但是寡言,有时候单凭形貌不容易看出他的喜怒。到了晚年,外公重听得厉害,就连听也听不到什么了。可没关系,他俩还是可以坐在客厅,有一句没一句断断续续地聊,间中笔谈,聊旧识境况,聊家国故事,直至天色昏沉下来,一室暗淡。吴爷爷长住香港,在尖沙咀开家古玩纪念品商店,专做游客生意,尤其是日本人的生意,所以他略通日语。每回从香港来台,他一定捎上几样炫目的日本新潮玩具给我,我就央着他给我解读那玩具纸盒上的日文说明,解来解去,始终不通。我记得,他对日本人似乎没有太大恶感,尽管他偶尔也会「鬼子、鬼子」地那么叫。不过,他却是最后一期的抗日「青年军」。当年抗战到了最后阶段,日本固然已是强弩之末,中国何尝又不是打到了山穷水尽的田地?国府经济崩溃,连兵源补充都成了问题,特别是受过一点教育,能够用上美式装备,可以学懂现代作战知识的年轻人(毕竟开门榴弹炮也得计算弹道吧)。于是蒋委员长号召知识青年从军,口号有云:「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军」。吴爷爷便是当年弃笔从戎,一腔热血想要报国牺牲的好青年。

天意弄人,「青年军」组建不久,抗日便告结束,内战随即爆发,许多未复员的青年军便被国民党投向对共战争,除了201师成功撤到台湾之外,其余几乎全被歼灭。吴爷爷应该不在201师,他就是那剩余的,少数的能走出来的「青年军」。不像一些出得来的「青年军」残部骨干,后来成为国民党治台班底,他退到香港,蜗居营生。但他和他们一样讨厌共产党,讨厌到了不愿和四九年后的大陆(他所谓的『匪区』)有任何关联的地步,并有许多古怪的疑共思维。比如说他的长女入读中文大学,他就气了很久,因为他以为那是家有共党赤化之嫌的学校。他生病,或者不生病时体检,一定要去台湾荣民医院才行(他所谓的『回国』)。我不记得九七前后那段日子他有什么反应了,但依他性格,想必也是会生气的,因为后来我外公决定回河北老家落叶归根的时候,他就很不能接受,多番劝阻,试图对这一辈子「忠党爱国」的老友晓以大义。

外公是否真的那么「忠党爱国」,思想纯正?难讲。因为我见过他读「党外杂志」,还告诉我那班人只是想民主改革,并非官方宣传机器所说的台独。他想念家乡,后来才会放下「正邪不两立」的思想束缚,回到老敌人治下终老。但这位战时逃至后方西安,虽曾大力参与救援工作,但未曾真在火线上对敌过日本兵的老人,却一直痛恨日本,和吴爷爷这个退伍军人恰恰相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样的遭遇?怎么样的人生选择?我也说不清楚。虽然天黑了,他俩便与我出门晚饭,近一点有离家步行十来分钟的潮州牛肉煱,不怕远便去台北城中华路吃北方点心,甚至衡阳路一带的馆子去打牙祭。那时候的馆子食店有的叫做「北平都一处」,有的叫做「徐州啥锅」,还有一家和苏州老店名字一模一样的「采芝斋」,几乎整个中国的地名都被微缩移植了过来。而那里头的人,口音天南地北,发色便和吴爷爷与外公一样,渐渐全白;身子骨也和他们一样,逐步佝偻。一个老去了的,终将在回忆中消逝的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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