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这还是品味的问题(那一代人的认同与味道之一)

【饮食男女】这星期本该续谈饮食品味变化的趋势,可是近来实在看到太多令人恶心的事,于是就像呕吐会「传染」一样,叫我也忍不住作呕,所以不得不换个话题,先吐为快。然而,品味和我接下来想要说的事倒也不是完全无关。因为我向来有个偏见,相信道德和政治的判断总是或多或少地包含了某种审美趣味,一个有点品味、有点教养的人,大概不太容易做得出在政治上太过丑陋的事,比如说「举报」政见上的异己者;就算要做,起码也得讲究仪态,维持表面上那层皮,总不能堂而皇之大张旗鼓,然后还要自鸣得意。

毕竟文革爆发至今已经过了四十年,我还以为今天大家要是一想起有人乱扣他人帽子,煽动民众情绪,以群众斗争的手段对付自己不喜的政治主张,便该本能地在身体上升起一种不快才是。没想到我们从历史上得到的教训还不够,竟然真的还会出现黄安和陈净心举报艺人,而群众跟着起哄这样子的事。这让我想起米兰•昆德拉所说的「媚俗」——一种被集体情绪绑架,盲随众流,但还要自觉高尚的状态。尤其黄安,当年在台湾的舞台上头兴高采烈地摇动「青天白日满地红」,百般献媚;如今却反过来指斥这面旗帜是台独象征,又有了新的表演。前后主子不同,但他投入的热情,以及他想要从对象那里唤起的热情,倒是始终一致;一致地媚俗,一致的坏品味。我所不能理解的,是生在台湾长在台湾的黄安,和我一样接受过当年两蒋政权的爱国教育,每天早上要对着「国旗」行礼,也和我一样地唱过那首《国旗歌》,他怎么会不明白那面旗帜的意义呢?

我还记得,上小学的时候,老师就要教导我们,国民党党旗「青天白日」乃「中国有史以来为民主革命而牺牲的第一人」陆皓东先生创制。后来国父孙中山先生为了纪念革命先烈,特地在它外头加上满地血红,好叫国民不忘「亚洲第一个民主共和国」是无数烈士鲜血换回来的珍贵遗产,遂成「中华民国」国旗。此外,老师还会向我们解释:「青天代表中华民族的光明磊落,白日代表我们大公无私的胸怀,那一片红地正是人人为我、我为人人的博爱精神。三者加起来,又还象征着国父念兹在兹的『自由』、『平等』与『博爱』」。于是枯燥沉闷的升旗典礼就被说成了极端重要的人格养成工具,意思是要让我们这些孩子「别忘了自己身为中国人的意义,以后走出校门要做个堂堂正正的中国人」。这些我那几代台湾孩子都接受过的教育,难道黄安全忘了吗?正正因为这面旗帜的核心是国民党党旗,整体而言又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大中国味道,所以它才会和「中华民国」国歌一起,成了台湾许多绿营朋友欲去之而后快的耻辱记号(那首歌一开头就是『三民主义,吾党所宗』),认为它们党国不分,还要尾大不掉地拖着一个中国的幽灵。再讲下去,恐怕台湾的朋友就要笑骂我是「老K」余孽,香港人就要说我「大中华胶」,而大陆相识则要批判我的「民国情节」了。不,我一点也不喜欢当年受过的认同洗礼仪式,一点也不怀念那套封闭威权的党国体制;我也没忘记《饮食男女》可不是本让我写时事评论的杂志。我只是无法遗忘我外公,和他那一代台湾外省人的故事,那些早已逝去并且终将被时代抹煞的故事。这故事,得从我小时候吃到的味道说起。

下一篇:《梁文道:错乱北方(那一代人的认同与味道之二)》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