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真我不存,只有无穷角色(地球很危险,你还是快点回火星吧之三)

【苹果日报】宝儿的演艺生涯足足跨越了五个十年,几乎没有停止地不断变化,而且这变化还不单是音乐风格,更是演绎出那些不同风格背后的人格断裂,这才是他在流行文化史上的招牌绝活,犹如一位观念艺术家,从内而外地创造自我,乐此不疲。当他是Ziggy Stardust的时候,他似乎真的相信自己就是那个坠入地球的火星人,衣着妆容,舞台表现,乃至于音乐手法,全都围绕着这个古怪角色。那段时期,甚至就连接受访问,他都会以Ziggy Stardust的人格现身,人家问他成长经历,他却好整以暇,真假莫辨地谈起火星往事,让人不知好气还是好笑。大家明白,这是演戏,但他未免入戏太深。然后他一个接着一个地创造角色,从Major Tom、Ziggy Stardust、Halloween Jack、Aladdin Sane、一直到The Thin White Duke,当然也得一个接着一个地毁灭这些人格,就像不断地自杀。中间安静了十几二十年,再在最新的《Black Star》里头,他最后一次公开表演死亡。没错,他的死,仍然是一次盛大的演出。

由于他变得太多,所以年纪不同的乐迷对他的认识就不可能一致,有了代际之间的鸿沟。余生也晚,认真听音乐的时候已是八十年代出头,错过了他最有创造力的十年,却碰上了他全面拥抱disco潮流的《Let’s Dance》,所以一开始对他没有多大好感。因为我那年头的台湾小青年,所谓认真对待音乐,指的就是摇滚(起码在我接触的那一小圈人当中)。而摇滚,不是不能流行,但它和流行音乐毕竟不同,尤其是那些当时火红的disco。摇滚应该是「本真的」(authentic),发自创作人内心的一种呐喊,从人格到音乐一以贯之,不媚俗不讨好不娱乐,我们听众和乐人之间的关系心心相印,不受市场玷污,没有谁该取悦谁的问题。于是崇好美式摇滚的会喜欢John Mellencamp,喜欢早期的Bruce Springsteen(不喜欢《Born in the USA》,因为里头居然有舞曲),喜欢那从Bob Dylan以降的游吟诗人气质,喜欢那种「双脚站在大地之上」的草根土壤味。又或者,你可以走一条更孤高的路,追求技术的繁丽复杂,寻找摇滚的演化可能,像Pink Floyd、Yes,以及Emerson,Lake& Palmer一样,走出一条交响诗式的艺术摇滚大道。但无论如何,教我听音乐的大哥哥说:「不可以像Bowie这么堕落,竟然开始disco」!

那么「堕落」之前的宝儿是怎么样的呢?原来是很实验很前卫的「柏林三部曲」。说到这里,我就不能不讲点大陆乐迷在特殊环境下形成的「代际差异」了。由于他们是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中后期才开始有规模地接触到西方流行音乐,所以更早年代的东西难免都得补课,特别是那些音乐后头的文化及社会背景。因此大家对同一批作品的评价,也会表现出一种不与时人同的独特见解。例如一位我向来敬重的评论家,他在谈到「柏林三部曲」的时候,批评它们「既不前卫,亦非创新」,更认为那三张专辑和The Human League1979年的《Reproduction》一拼起来是「高下立判」。说那三张专辑不够创新,这倒是真的。因为当年宝儿到了柏林真是取经,西德那时候受到Karlheinz Stockhausen等电子音乐先驱影响,出了Can、Kraftwerk,以及我最喜欢的Popol Vuh(导演荷索的长年电影配乐伙伴)等一众乐团,他们都比宝儿早得多。可是《Reproduction》要比包括《Low》和《Heroes》在内的「柏林三部曲」厉害?这就真是闻所未闻的新论了。Brian Eno和宝儿合作的这三部概念专辑,意义不在首创,而在他们成功地把一种德语世界里的新现象借着英语流行工业翻译给全世界。并且他们做得十分出色,在音乐的构思上面开启了很大的空间,足让后来者深入探索。于是二十年后,你可以在Philip Glass的《第一号交响曲》里头,看见《Low》的三首歌曲怎样被他扩展成三个乐章,而且还为Glass带来了他往常作品少见的和声结构上的丰富变化。

不过老实讲,我也是补课,一路上溯才听回那些《Let’s Dance》之前的宝儿,大哥哥口中那个还没「堕落」的宝儿。只不过那时候小,只能在人家给定的框架之内理解传说中十分摇滚的宝儿,许久之后,我才明白这是误解。事实上,宝儿从来不是那么地「摇滚」;至少在那套坚持「本真」的摇滚意识型态底下,他一向是「堕落」的。

摇滚以及一切流行音乐当中的「本真」追求,是个根深蒂固的神话。当年Bob Dylan大胆在演唱会上头插电,使用电子结他演出,之所以遭到死硬派民谣歌迷倒采,其中一个主要原因就是这个做法背叛了「本真」意识型态。一来,摇滚正当兴盛,是流行音乐里的主流,Dylan靠向这个主流,无异于投降商业。既是商业,那就注定不能是真心诚意的艺术呈现。二来,电结他与木结他之别,在于前者可以添加无穷效果,有如工业味精,大大破坏了乐手最单纯最直接的自我表达(可还记得「MTV」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引领的「unplugged」潮流?那种对『回归原音』的向往,就是这套古老意识的回声)。后来即便多数人都不介意「插电」,但摇滚也好,其他流行乐种也好,这种「本真」神话始终是众多乐迷手心中挥之不去的定见。

可是宝儿,即便在他最摇滚的年头,他也是不够「本真」的。因为他扮装,他表演,他在音乐演出和内核私我之间始终隔着一个角色,于是切断了真我和真音乐之间的谜样连结。就像歌词里头所唱的,是谁在玩结他呢?是宝儿吗?,不,那是「Ziggy played guitar, jamming good with Weird and Gilly, And the Spiders from Mars. He played it left hand, but made it too far, Became the special man, Then we were Ziggy’s Band.」又像他玩黑人soul music的时候,毫不掩饰地标榜自己拥有的其实是个plastic soul,唯恐人家当真似的。

所以他从来不必介意别人会不会批评他太过商业,因为他从来不在乎什么叫做真正的摇滚,甚至连真正的自己是谁都不在乎。他是男人,他是女人,他是雌雄同体;他是同性恋,他是双性恋,他是衣柜里的异性恋;他是佯装的黑人,也是夸饰过度的亚利安人,还是个犹太神秘主义者;他是太空人,又是火星人,他是永远不要被任何身份认同绑定的他者。1975年,他在葛林美奖颁奖典礼上头负责把奖项颁给Aretha Franklin,一上台就说:「女士们,先生们,……以及其他」,结果哄堂大笑。好笑吗?好笑得很,那是颠覆的他者的好笑。

直至今日,市面上至少已有二十种宝儿传记,但没有一个是「官方」版本,因为他拒绝合作,觉得这种明星产业很愚蠢。他说:「世界变得越来越笨了,从前还有人会讨论尼采对于上帝的看法是否正确,现在大家关心的课题是那个家伙的老二大不大」。有不少玩摇滚的封了英国爵士,但他不论勋章爵位一概拒绝,因为「我真的不知道那是做什么用的」。他不喜欢大卫.宝儿这个身份变得那么直接透明,尽管就连「宝儿」这个名字也是他自己后来改的。

难怪他死得如此低调,不只病重的时候不让外人知晓,死了之后还要秘密火化,家人都不许在场。他的死怎么会低调呢?他不是用了一整张最后专辑和一部音乐剧来向世间告别吗?不,告别的不是他,那个在我们眼前演出死亡一切神秘与纠葛的,是他毕生创造的最后角色「拉匝禄」,一颗黑星。死亡是他这个凡人所不可控的,但他可以用艺术创造的人格来将死亡隔开,使得死亡变成一场表演。而真正的宝儿,恐怕早已离开这个不能没有身份的地球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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