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神的化身(地球很危险,你还是快点回火星吧之一)

【苹果日报】现在才知道,那次错过就是遗憾了。2004年大卫.宝儿过港演唱,正好碰上当时工作上要紧的事,事后在报纸上见到黄耀明这句感叹:「在舞台上面,他就是神」。既然是神,我应该还有见到他的机会吧?既然是神,他又怎么会死?

很多人都说这个消息令人震惊。「令人震惊」,已是今日名人逝世之后,大家在媒体上表态常用的陈词了。一个人总该是要死的,尤其上了年纪,病痛不免。反正得死,人死又有什么好叫人震动惊讶的地方呢?这难道不是理所当然,预料当中的事吗?然而大卫.宝儿是不同的,我真是意外,仿佛意识深处总觉得这个人好像是不会死的。为什么?一时间我也说不上来,大概是因为他也会如常人一般老死这事似乎不可想像。

我们都晓得地球终将变得不宜生命存活,这个世界迟早完蛋;但我们总是过得好像它没有尽头似的,甚至不知地壳仍会移动,加州迟早要从美洲大陆漂移出海。我们也都晓得人类历史上没有永恒的经济制度与生活方式;但是齐泽克在看了那么多描绘毁灭的科幻片之后,却提醒我们,「看来,大地想像资本主义的灭亡,要比想像世界末日还难」。我们还知道,中国几千年来见过多少王朝起伏,政体更迭,从来没有真正的千秋万岁;然而想像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终结,就算不是不可能,那也是绝对不正确的。想像大卫.宝儿之死的不可能,则彻彻底底是另一回事,与眼前现实对我们想像力的捆绑无关。恰恰相反,他是在我们暂时摆脱现实之后,被想像为不死之物的存在。

由于想像不出大卫.宝儿会死,所以大概也没人能够想像他的死讯会在全球(至少是在他的音乐和形象所及,并且长久浸润的所在)引起这么大的反应,几乎每一个人都有一段和他相关的故事,每一个地方也都能找到自己和他的联系。

Iggy Pop固然是被他从困境中拯救出来的,「Placebo」固然是他首先发掘。可我从不知道麦当娜受过他那么大的启发,也不知道Nina Simone在她最潦倒的时候得过他的安慰和帮助。现在,这类慷慨的故事忽然多得数不完。

美国的黑人圈子感念他,敢在1983年的「MTV」专访中挑战那家当红电视台的播放政策,问他们为什么只愿放送白人为主的音乐录像,弃众多黑人佳作不顾,结果逼得主持人说出「黑人脸孔可能会吓死美国中西部地区的观众」这种话。如今「MTV」回应这个挑战的办法是干脆什么人的音乐都不放了,只播垃圾级别的真人秀。澳洲的原住民团体追悼他,因为他在1983年《Let’s Dance》的音乐录像里头刻意处理当地歧视原住民的问题,还在访谈当中拿澳洲的族群状况和南非相比。动物权益的非政府组织发动集会,要在日本驻美大使馆前合唱《Heros》来向他致敬,因为他用几乎免费的价钱把这首歌的版权交给Louie Psihoyos当主题曲,好让他能用极低的成本拍出《海豚湾》。

但日本是爱他的,有个乐迷甚至伤心到试图自杀。因为一直有传言说他曾在日本长住过一段时间;说他常去京都,每回都和乔布斯一样入宿「俵屋」旅馆;说他喜欢歌舞伎,不只学习它的妆容,还迷上了这种表演方式的身体控制。墨西哥人纷纷在脸书上贴出宝儿在他们国民画家Diego Rivera的作品前的留影,因为他公开批评过美国把墨西哥当成后院,觉得拉丁美洲比较低下的心态。有些柏林市民在得知宝儿死讯的当晚就跑去他故居楼下点烛,那是他谱写毕生杰作「柏林三部曲」的地方。《Heros》就是那批作品中最广为人知的名曲,是一阕情侣在围墙边上亲吻的故事,就算子弹在我们头上飞过,「我们可以变成英雄,哪怕只是一天」。柏林围墙倒下的前两年,他回来演唱,地点便在墙的这一侧。唱到这首歌的时候,他向对面偷听的青年说了一段话,然后乐声方起,那头就有成百上千的年轻人涌出街头。难怪德国外交部要在推特账号上公开鸣谢他「有份出力拉倒围墙」这么夸张。

当然还有我们香港。其实早在1983年他首次在港举办演唱会之前,他就来过这座城市了。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的事了,他和好友John Lennon结伴到此旅游,两人试图找一个能够吃得到猴脑的地方(他们到底在想什么?),可是他们只能失望地喝到蛇血。然后Lennon还从街上带回来一个皮蛋,宣称那是「用马尿煮过的」,将它硬塞进宝儿的嘴里。这种场面要不是当事人自己亲口说出来,我们想像不到。两次演唱会中间,则有《西藏七年》这部大陆禁片的主题曲,林夕替它填上中文歌词,黄耀明录成导唱,宝儿就此学会了普通话版本的《刹那天地》,权作1997他送给香港的礼物。里头最能印入脑海,当是这句「我祝福你,天地不过一刹那」……。说起来,黄安和陈净心是不是该联手举报,好叫大陆一并禁掉宝儿?

神是禁不住的,能够在情感上和他产生联结的名字算之不尽。时装精会记住他当年那身山本宽斋怎样掀起了一股东洋革命,以及他穿着Thom Browne的最后留影。科幻狂犹在津津乐道《2001: A Space Odyssey》怎样催生出《Space Oddity》,Ursula Le Guin的《黑暗左手》又如何成了雌雄同体Ziggy Stardust的灵感来源。影迷或许会为他的演技摇头,但没有一个能够忘怀他在《战场上的快乐圣诞》和坂本龙一那禁色一吻。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戴安娜王妃之后最能在全球媒体发酵的死亡事件又是怎么形成的?和当年大部份人怀念戴妃都是为了类似的理由不同,今天这么多人追忆大卫.宝儿,竟都出自不一样的缘故,仿佛他不是同一个人,而是好几十甚至好几百个不同的化身;问题是,谁的化身?莫非他真像人们所说的,是条莽郁密林中的变色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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