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日本朋友的图画

罗兰巴特在他那本专谈日本的《符号帝国》里有一篇关于问路的出名文章。他认为现代的西方人把一套几何化和层级化的地址系统记在了脑里,所以他们若给你地址时准会给出一列由区至街、由街到巷,再由巷到号的长长数字与字母。但一个日本友人却好整以暇地拿出一枝笔,在一张卡片的背面为罗兰巴特画了一张简图。这就是他该去的地方了,不需地址,但要可视化的空间表现。图虽简单,不过清楚,线条的指示使任何像巴特这样的异乡来客都能知道方向,不致迷途。他对这番画图的表演之激赏溢于言表,读者们彷佛都能透过文字感到那一笔一画跃动时的淳静和美。

这个法国人的日本朋友会不会就是妹尾河童呢?一个带着纸笔到处旅行的舞台设计师,只懂简单的英语,却用图画到处和人说话,并会央着他们站定好让他写上一张速写。比方说他坐欧洲的火车,发现每经另一国度,上车的检票员就有不同的制服。于是很高兴地为他们画下一张张的图画,告诉读者不同国家的列车服务员原来有不一样的制服,有的会背个小侧袋来放车票和其他工具,有的只是手上抱个皮夹,还有的也带侧袋不过他的带子短多了。

这就是妹尾河童的作品。他的《窥看欧洲》和《河童旅行素描本》就是这样一页页的认真图画加上短小但童稚而幽默的笔记和感想。看起来有点怪,因为他既然绘图,而不像一般旅者那般拍照,那为何不再画得更随意一些,更主观一些,而要那么仔细地去「仿写实」地去画他看到的枕头、铝罐和香港地铁车票呢?他在描画巴黎圣母院正门那繁复的金属装饰时这样回答:「用相机把东西拍起来时,会有种『已为己有』的感觉;但事实上,这常常只是种错觉。例如这扇门,我天天定睛细看,而且也已经拍了照,但一旦像这样,一条线一条线地细细描绘时,还是每每有种初次邂逅的新鲜感,让我惊艳不已……」。

好像朋友把让他心动的东西也很珍贵地捧给你看一样。而图画的确可以交到朋友。妹尾河童曾经在西班牙一个餐馆里把他很想吃的螃蟹画给厨房,结果大厨不只煮了螃蟹,还画了一个大头八只脚的东西出来,表示那是要请这位日本来客吃的八瓜鱼。餐厅里的客人看这两人兴致勃勃地画来画去,都高兴地喝采。画出来的菜式怎样也比彩照更有人味。又何况有的好东西还真得绘图,拍照不来。例如那些住过的旅馆的房间平面图,难道你能挂在房顶上往下拍吗?看着这些附有细小说明的图画,想想他睡的这张床有多小,而那面镜子又如何大得令人不安。我突然感到罗兰巴特目睹他的日本友人画地图时的那种艳羡。一个能并用文图来优美地沟通的朋友,总令我这等只懂长篇大论的人自卑。

【来源:信报-书海迷航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