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那座图书馆,「是我的」(还没有名字的学问之三)

【苹果日报】英国政府缺钱,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所以节约开支,收缩高等教育投资(尤其是在和『创新科技』与『产学结合』关系不大的人文研究领域上头),也就算不上是什么新闻。所以这几年我们不会碰见那么多号称从英国名校硕士班毕业,但言行涵养皆十分可疑的古怪留学生。尽管如此,过去两年还是出了一件事,不只扰动了大西洋两岸的传统传媒,还在网上掀起一阵阵联署声名的言文讨伐,矛头直指「短视功利」的伦敦大学当局。这件事,就是「瓦堡图书馆」的存废问题。

就像我之前提过的,「瓦堡图书馆」是个怪胎,收藏了许多人家没有的绝版期刊和罕见孤本,更别有一套世上独一无二的书籍整理系统,在中古叙利亚大思想家法拉比(Al Farabi)的《石环论》边上,可以很神奇地摆上一部《米特拉(Mithras)之谜》,哲学正典与占星手册并列,圣经注释夹杂着巫法符号。难怪《纽约客》的知名作者Adam Gopnik会在他报道这件学界风波的文章里头这么说:「丹布朗的英雄罗伯特.兰登(《达文西密码》的主角),被设定成哈佛大学的「符号学」教授。其实哈佛根本没有这个学科;但万一它有,而兰登教授又想在和那个神秘的法国女郎做爱,以及躲避『主业会』杀手追击的空档之中做点研究的话。这座图书馆就是他会去的地方」。

「瓦堡图书馆」的创始人阿比.瓦堡不需向大学讨钱,不必看孤寒校方的脸色;相反地,当初他把这些私人藏书连带整座建筑开放给汉堡大学的时候,大学和汉堡市政府简直是如获至宝,连欢迎都来不及。因为瓦堡一家有的是钱。这家人最早在威尼斯放贷,近乎莎翁笔下的威尼斯商人,后来到了德国,建立起一个深远庞大的银行帝国。阿比.瓦堡的弟弟保罗,是美国联储局之父。他的姪子埃利克,开创了「美国的华平投资集团」(Warburg Pincus)。他的另一个姪子西蒙德,则有「SGWarburg& Co.」(后被并入UBS)。今天仍然活跃的私人银行「MMWarburg.Co.」,乃是这家人的老根据地(顺带一提,阿比的弟弟菲力士还在二十多岁的时候,与时年七十的克拉拉.舒曼闹过绯闻。这个克拉拉究竟是有多迷人呀)。所以阿比.瓦堡才开始放开手脚买书,丢下家族生意不管,一头埋进他那个当年没有太多人理解的研究当中。用今天大陆流行的网络语言,这叫做「有钱,任性」,是富二代特别容易染上的传染病。只不过华人豪门二代任性的结果通常是上了娱乐版;他们犹太老钱的富二代一任性,却成就出一片知识江山。

「瓦堡图书馆」这几年最大的问题就在于它任性不下去了,原来的家族资金随时日远去,新一代的大学管理人却像财务总管,天天替它算账。当年为了逃避纳粹,这座声名日隆的图书馆和它附带的研究所渡海去了伦敦,伦敦大学伸出双手全心拥抱,替它张罗新址,将之纳入旗下;但又透过一纸协议,保证它的独立。几十年后的现在,伦敦大学后悔了,觉得这个研究所成天到晚死抱着它自创建以来的文艺复兴研究不放,觉得它的图书馆无法无天,很难被今天通行的国际标准系统吸纳。几年以前,校方开始和它打官司,想要翻案重检当年的信托条款,正式收编「瓦堡研究所」和它的图书馆。

这个举动立刻惹来「瓦堡旧生会」(也就是曾经受惠于这个研究所及其藏书的学者)的抨击。例如著名的美国史学家,普林斯顿教授Anthony Grafton,他在《纽约书评》上头发出的檄文如是说:「瓦堡藏书将会成为问题重重的伦大图书馆的一部份——一个非常愿意出售有价值的收藏系统。一个欧洲文化的中心及西方传统的宝库,逃过了希特勒,挺过了闪电战下的空袭,最后却要毁在英国一帮会计佬(bean counter)手上」。圈内人之外,《卫报》也在社论把这场风波形容成「当一个城市被人围攻的时候,动物园里的动物就显得没那么漂亮和珍稀了,于是变成尴尬的救急肉扒」 。它还建议,要是伦大无法继续当初的信诺,就该把整个瓦堡还给德国。而德国和瑞士那边,瓦堡家族的后人也在抗议,认为伦大背信弃义。他们不是没有能力全资收回祖上这份遗产,但就是不忿对手不尊重战时草订的契约。甚至早已重建好瓦堡旧馆址的汉堡大学,据说也愿意在必要时出手相助。在舆论和法律上来往几个回合之后,终于等到去年法庭颁下判决,双方达成协议,各称得胜。瓦堡保住了自主,但也换上了一个宣称要领导他们「与时俱进」的新旗手。

在迅速套上流行框架,谴责唯利是图、目光短浅的校方迫害学术自主之前,应该重新看看瓦堡图书馆是个什么样的所在。虽然它的藏书量已经从当初的三万多本增加至现在的三十五万册,在阿比.瓦堡的原始基础上又添进了宫布里希甚至美食作家Elizabeth David等人的藏品,但这座图书馆的秩序依旧遵循了阿比的思路,将所有书刊分作图像、字词、定向和行为等四大类。换句话说,它始终是一个人的神秘世界。

对阿比.瓦堡而言,这座图书馆的分类结构就是他的研究方法;其中所有书刊图画加起来,便是他的全部思想。他不喜欢写作,没有太多结构谨严的已出版论著,因为他觉得读书要比写书有趣得多。但这绝不意味着他没有自己的观点,缺乏想像力;相反地,他的想像力至今仍是启发无数学人的不断源泉。只不过我们必须走进他的大脑、他的图书馆,一册册地摸着那些以具体物理形式呈现的记号,逐步勾勒出他在现代学科门限逐渐成形固定的那个年代中所开出的世界缝隙。且再以本雅明类比,如果说本雅明一生最大的梦想就是「写」一本完全由摘引的句子所组成的书,那么阿比.瓦堡的愿望大概就是一套完全由他人著作所构成的「思想系统」了。

在他进入精神病院疗养的那几年,他的忠诚门徒人Fritz Saxl勤奋而精明地推进了乃师愿望,将他的私家收藏成功转型成一个聚会学人,开发新知的研究图书馆。Fritz Saxl甚至还变动了那批书籍的排列方式,替每一本书标上了更合常理也更易检索的颜色辨识系统。不过,等到瓦堡回来之后,看着他这个人员增加不少,新书添置更多的书房,却忍不住又犯了暴躁易怒的老毛病,大发雷霆。他说:「那都是我的!是我私人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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