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我城是那一个城

曾经有一段日子,每有人问起香港有文学吗?香港有了不起的小说家吗?我就说:「有,西西。」如果有人再追问西西有什么代表作的话,我就说「有,《我城》。」但现在回想起来,我的回答很有问题。首先,什么叫做「代表作」?一部作品又能够代表什么呢?比如《我城》,它代表西西的销售技艺和成就?代表香港文学?还是代表香港呢?

曾经,《我城》被认为是一部代表香港这个城市,卸除了这个城市的特质,表现了当时正在形成的香港意识和香港身分的一部杰作。你看,这部销售没有什么显赫的政要巨富,也没有什么人人皆知的大明星,有的只是阿果、悠悠、麦快乐、阿游和阿发这伙年青人。他们只是一群普通人,是香港这个城市的「众生」。

他们都干些什么呢?例如主角阿果,曾经这么表白:「我在学校读书的时候,曾碰见过这样的作文题目:我的志愿。我当时是这样写的,我说,我将来长大了做邮差,做完了邮差做清道夫,做完了清道夫做消防员,做完了消防员做农夫,做完了农夫做渔夫,做完了做警察。当时,我的社会课本上刚好有这么多种各类职业。」以今日标准而言,这叫做胸无大志,可值得注意的,是这些职业选择乃七十年代以前社会课本提供的,是一整代人的希望范围,一整代基层百姓的理想人生。

西西写《我城》,原是报纸上的连载小说,但它不是那种情节紧凑得教你天天追故事看的连载;而是随报上刊载的每日新闻,读者每日面对的社会气氛发展转变的一趟思考。因此很多人觉得这部小说反映了香港七十年代的基层青年,反映了那个年代的生活环境。连西西后来自己也说这个活泼欢快的小说是写「年轻的一代,写他们的生活和他们的城,用他们的感觉去感觉,用他们的语言去说话」。很多批评发现这些年青人就算是做清道夫,也总是满怀希望。那真是一个起飞的年代,一切美好正面而乐观。

不过很容易就会发现《我城》不能简单地和香港划上等号,甚至不能说它「代表」了香港。不是它忽略了失败而悲苦的另一群,更不是它在今日风雨飘摇自我怀疑的香港环境底下显得过时。是《我城》的语言实验,和它那种被称做「童言」的叙述语调,例如开篇第一句「我对她们点我的头」。一个成熟的汉语表达没有这种孩子气,只会是「我对她们点头」。书里贯彻的视点转换,孩童般可爱有趣的叙述语调,就算不是西西的口吻,至少也是小说叙事者的口吻和观点。这种叙述方式增添了小说的快乐气氛和活泼节奏,它未必是香港这座城市很快活,但它肯定是作者「我的城市」很快活。说《我城》代表七十年代香港,真是可爱的误会。

现在我仍然会看许多据说代表了巴西的电影,代表了南韩的小说,但我知道那实在不是巴西也不是南韩,而是一座又一座的「我城」。反过来说,所谓的「代表」,不论是在艺术还是政治里,都不一定就是好的意思。

【来源:苹果日报-牛棚读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