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纯真博物馆(摩尔人的最后叹息之一)

皇帝回来了,排队挤在游客身后,逐一巡览他年幼时曾经居停的每一座殿堂和房间,面带暧昧的微笑,聆听导览员的讲解。历历在目的往事,成了其他人口中不尽详实的故事。

这本身就是一个绝佳的故事,或者说是故事的动机。所以不论是李翰祥还是贝托鲁奇,在他们拍摄末代皇帝溥仪生平的时候,都忍不住要重新演绎这一段传说中的插曲。几乎就在这两位导演构思他们的电影的同时,土耳其小说家帕慕克也见到了已经80多岁的奥图曼帝国末代王子阿里·瓦希布(Ali Vâsib)。王子那时候终于回到了土耳其,手上拿的却是游客签证,所以很想在找一个工作,有一份比较稳定的收入,然后终老故土。由于他常年流亡在埃及的亚历山大,担任一座败落博物馆的馆长,所以饭桌上便有宾客建议,他何不干脆去当年自己住过的担任讲解员呢?王子觉得这真是个好主意,便开始和宾客想像,他要是真当上了厄赫拉莫尔宫导游,会怎么样和游客介绍自己曾经学习和休息的房间。帕穆克写道:「我记得后来以一个年轻小说家寻找新视角的热情来构建这些画面:『这里,先生们,』王子以他一贯的极其客气的语调说道,『是七十年前我在随从武官陪同下学数学的地方!』然后他会从那些手持门票的人群身边走开,跨过那条不允许游客跨越的线(由悬挂在黄铜立架之间的老式绒线标记,就像在我的博物馆的顶层一样),再一次坐在他年轻时坐过的桌子边。他将用同样的铅笔、直尺、橡皮、书本,演示自己在过去是如何学习的;坐在桌边,他还会向那些博物馆参观者解释:最尊贵的客人们,我过去就是这么学数学的。」

一年之后,王子就在亚历山大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他始终没有达成的心愿却启发了帕慕克的灵感,于是便有了后来的《纯真博物馆》。帕慕克回忆:「脑海中有了这个念头之后,我第一次想像同时成为博物馆导游和藏品之一的快乐,就像凯末尔那样;以及向游客讲解一个已经故去多年的人的一生的激动——用他在世时用过的所有私人物品。这是纯真博物馆的第一颗种子,同时作为一部小说——小说主人公凯末尔经历了同样的快乐——和一个地方。从一开始,我就同时孕育了写一部小说和建立一个博物馆的想法。」是的,《纯真博物馆》既是一部小说,也是一座真实的博物馆,叙事同时在两个面向作用,分别以文字和物件的展布追忆那一去不返的纯真年代。这座博物馆就和小说一样,里头陈示的东西都是真的,全是帕慕克自己多年来从旧货市场和古董商那里搜罗回来的物件,但构成其展示原理的逻辑则是虚构,是帕慕克这本小说里的故事。比如说一套茶具,解说词介绍那是小说主人公用过的东西。这套茶具百分百来自小说设定的年代背景,然而,小说中出现的角色就只不过是那个年代曾经活过的人群的暗影和幽灵,唯独身为灵媒的小说作家才能够呼唤出他的存在。

我们都知道,记忆并不可靠;但利用真实存在的材料,去虚构一段记忆,却又完全是另一回事了。虚构记忆,背后必须要有强大的动力和情绪。这不一定是恶意(比如说复仇的意志,以及把自己变成无辜受害者的需要),相反的,它可能十分美好。最简单的例子就是怀旧,通常被我们怀念的过去(所谓『黄金年代』),若不是根本不曾存在,就是被人过度渲染,甚至连最沉迷往昔的人都有可能暗自知道这一点事实。不过我们依然怀旧,因为我们对现实都不太满意,总觉得该有另一种更好的可能性。而那个更好的世界之所以可能,是因为我们愿意相信它真的在历史上出现过,所以它不是一种乌托邦般的幻想,而是一种现实,只不过接下来没有朝着更好的方向延续罢了。所以怀旧一方面指向的其实是未来,另一面则是坚守过往未曾完全实现的许诺。怀旧连接起了虚幻的过去和未来,即便它再荒诞也好,也总算是给了我们一种身份和历史上绵延不绝,藕断丝连的保证。人类非常需要这种历史感,它是我们稳当存活在现世的基础,让我们觉得自己脚踏实地。

清朝和奥图曼帝国都曾恶名昭著,前者号称「亚洲病夫」,后者则是「欧洲病夫」。但换上另一副眼镜,很多人有时候却觉得它们的年代其实也算盛世,于是开始追忆这两座巨大帝国的黄金年代。为什么?根据最传统的政治学定义,帝国必然是一种多民族、多文化、宗教也一样多元的政体。对比起今日中国和土耳其,甚至整个世界的那种越来越靠向单一民族主义,越来越信靠某种狭隘认同,排斥其他身份的倾向,帝国起码显得比较宽容。就拿那两位末代王孙曾经居住过的宫殿来说,没错,它们过去确实是王族的私产,但里面的收藏千奇百怪,无所不包,覆盖的范围不单来自整片帝国的辖土,更有不少异域的珍宝。它显示的既是帝国的宏大,同时也是一种对外界的好奇。如果用今天的套话来讲,形容这些故宫所改建的博物馆是整个民族的共同财富的话,该怎样从那里面的物件去述说我们当下对这个民族的认知呢?例如北京故宫博物院里头那藏传佛教和萨满教的遗迹,以及用蒙文和满文铭刻的碑石,新一代的中国年轻人能够把它们和自己的身份认同联系起来吗?

帕慕克的「纯真博物馆」位处一条叫作「Çukurcuma」的街道。经过上世纪90年代开始的经济繁荣,伊斯坦堡这片区域现在是一块很时尚的地方,有许多古董商,也有新派的画廊、酒吧和咖啡馆。但这条街附近却曾是有名的贫困地区,布满了日久失修的老房子,街上坑坑洼洼。在上世纪50年代,以针对外族人为目标的「伊斯坦堡暴动」以前,住在这片区域的,是一些希腊人,犹太人和亚美尼亚人。他们被「土耳其,是土耳其人的土耳其!」这种口号,以及无日无之的骚扰与破坏吓跑了,纷纷奔逃,留下一大片空洞的楼房,原本生机兴旺的街区这才成了贫民窟。

这些外国人的祖先原本都是帝国的臣民,其中最有趣的是「西班牙犹太人」(Sephardic Jews)。1492年,天主教王国「重新征服」了整个伊比利亚半岛之后,宗教迫害随之而来。原来在穆斯林王国统治下,生活还算安稳的犹太人被逼大批逃亡。当年的奥图曼帝国正当全盛,苏丹展开双臂拥抱这些拥有知识和营商经验的犹太难民,欢迎他们来到帝国的首都落户。一开始,他们还以为自己只是暂住,不晓得这一住就是五百年。帕慕克后来回忆,有些犹太老人家手上居然还留存着当年西班牙格拉纳达老家的钥匙,相信自己有一天回去的时候会用得着。

来源:苹果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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