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叶慈的亡灵朋友(摩尔人的最后叹息之三)

爱尔兰大诗人叶慈和他那个年代一些欧洲文人和知识份子一样,沉迷于神秘主义,热衷通灵,不只创办过一个叫做「都柏林秘术兄弟会」的组织,还领导过以推动塔罗牌和卡巴拉知名的「黄金黎明会」。1914年6月,叶慈在一次降灵会遇上了一个自称「非洲人莱昂」的亡灵。此后多年,叶慈都没有办法摆脱掉他口中的这「另一个自我」,并且借着种种外人不能理解的沟通,启发了他一些最神秘的诗作。有意思的是,叶慈宣称,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听过「非洲人莱昂」这个名字。但这实在不太可能,因为「非洲人莱昂」是欧洲历史上最有名的地理学家之一,他那被译成多国语言的《非洲描述》(Della descrittione dell’Africa et delle cose notabili che iui sono),影响了文艺复兴时代所有欧洲人对于非洲的认识,莎士比亚甚至从这本书得到灵感,才写下了他的《奥赛罗》。

比这本书更加吸引人的,则是「非洲人莱昂」的生平,因为身为一部全欧洲畅销书的作者,一个在教宗手下受洗的摩尔人,一个游历广泛的探险家、外交官和学者,关于他生平的可靠资料却是意外的稀少。在他留下来的著作和手稿当中,读者甚至会有一种感觉,似乎是他本人要刻意隐瞒和省略自己的过往经历,并且遮掩自己对很多事情的真实感受。为什么他要这么做?我们还得注意,他这一切著作都是用他成年之后才学会的意大利文和拉丁文写的,而非他的母语。在阿拉伯文和欧洲语言之间,他是否还有很多无法用各种语言去透明传达,并且不能被这两大文化所理解的想法呢?难怪曾经有不少作家试图用自己的想像力去虚构一个自己愿意和他对话的「非洲人莱昂」,就好比人们去虚构他的出生地格拉纳达,以缓尘世中找不到乐园的悲叹。叶慈只是这一众作家的其中之一。

到底谁是「非洲人莱昂」?我们可以先从他的名字入手。其中的线索要是铺展开来,几乎就是十五、十六世纪地中海文化史的片段。

「非洲人莱昂」只是当时欧洲人替他取的绰号。他原本是个外交官,受命于摩洛哥非斯王国的苏丹,出使君士坦丁堡,试图拉拢当时如日方中的奥图曼帝国,好收回北非海岸被葡萄牙人霸占的城镇。不料回航途中被西班牙海盗绑架,辗转送到罗马,当成是送给教廷的礼物。在那个文艺复兴的高潮年代,罗马天主教廷的日子并不太平,一方面要对付在德国兴起的马丁路德等新教势力,一方面要周旋在神圣罗马帝国和法国等几大强权之间,同时还要对付不断威胁欧洲的奥图曼帝国。他们发现这个人质很不普通,不但见多识广,而且非常机灵,正好可以透过他多了解一些穆斯林世界的情况。所以虽说是个被关在「圣天使堡」(Castel Sant’Angelo)当中的囚犯,但他得到的待遇不差,应该常常受到很多枢机主教和大学者的召唤,而且还有专人指导他学习意大利语和拉丁文,让他逐步适应本地生活。不久之后,教廷决定为他举行一场盛大的仪式,让他放弃伊斯兰信仰。皈依天主教之后,他正式的名字就改成了「约翰尼斯.列奥.美第奇」(Johannes Leo de Medicis)。之所以冠上了「美第奇」这么显赫的姓氏,是因为跟随当时的习惯,仆人或者家臣要跟随主人的姓氏,并且成年的异教徒(例如穆斯林和犹太人)在受洗之后,也得加上授洗神父的姓氏。而主持他洗礼的,正是他后来的主人,出自美第奇家族的教宗列奥十世。成为美第奇家族的一员,当然是个荣耀,毕竟这是当时全欧洲最富有也最有威权的一股势力,不只出过四任教宗,一连串的托斯卡尼大公,法兰西王国的王后。而且他们还是文艺复兴运动最重要的赞助者,如果没有他们,达文西和伽利略也许就不会有后来的成就,今天的罗马和佛罗伦萨也就不会有后来的光荣。但是跟随这个家族,同时也必定是个诅咒。几乎就和我们在电视剧里面看到的一样,豪门的背后就是阴暗,这个家族的名声也总是伴随着腐败和贪权,替马丁路德的炮火提供了无数弹药。

在此之前,「非洲人莱昂」的名字本来叫做「哈桑.伊本穆罕默德.瓦赞.非斯」(al-Hasan ibn Muhammad al-Wazzan al-Fasi),依据这分成三个部分的阿拉伯名字,我们至少可以知道他的爸爸叫做穆罕默德,他的爷爷叫做瓦赞,而且他来自非斯。「瓦赞」(al-Wazzan)这个字的意思是「称重员」,在北非和伊比利亚的穆斯林国家里面,这是一种不算高级但又非常重要的职位,负责监督市场上所有货物交易的公正,度衡缴纳给政府的税粮的重量。按照法律,「称重员」还可以在他「称重」的东西中收取合宜的比例,以为收入,而这个「合宜的比例」通常会使得他们十分富有。这种工作是世袭的,「瓦赞」这个名字,便说明了他的祖父和父亲都是「称重员」。「非斯」这座在今天吸纳无数游客拜访的旅游胜地,自古以来便是摩洛哥地区的重镇,在「非洲人莱昂」的这年代就拥有十万居民,当中有不少是像他那样来自西班牙和葡萄牙等伊比利亚半岛地区的流亡难民。这座城市还有一座被金氏世界纪录认定为世界上最古老的大学──创办于公元859年的卡鲁因大学,「非洲人莱昂」就曾经在这里跟随饱学的老师研修神学、法律,修辞学与诗歌。不过问题是他们家的名字虽然保有「瓦赞」这两个字,但他们在非斯实际上是做不了称重员的,因为他们是外来的移民,而非根脉深植的本地人。好在尽管经过离散,他们毕竟有点家底,而且他的舅舅早在伊比利亚彻底被天主教徒征服之前就先来一步,混得相当不错。所以他不只交得起上学的学费,而且还跟着舅舅走上了出任外交使节跟沙漠商旅头家的道路。

比如说他去过今天属于西非马里共和国的廷巴克图(Timbuktu),当年是雄霸撒哈拉和尼日尔河流域的桑海帝国的中心都会,黑色非洲历史上最有名的传说之城,一切绿洲的母亲。「非洲人莱昂」来到这里的时候,正是它最鼎盛的时期。进城拜会城主,是一段冗长细致而又盛大豪华的仪式,使臣要跪在地上,脸贴地面,用右手抓起一把土撒在洒在自己的肩膀和头上,好显示自己在城主面前的卑微。穿越沙漠,不辞劳苦地来到这里,当然是为了要做买卖。在这座城市,要比黄金和椰枣更有名也更有流通价值的商品却是书籍和手稿。十万人口当中,有四分之一是学生和学者;在沙漠中耸立的壮阔城墙之内,有一百八十多座学术机构和图书馆。就算是巴格达最有名的学者来到这里,也都可能要为自己的无知而惭愧。市面上贩卖的书籍,最远来自撒马尔罕,甚至中国;意大利制造的精美大理石纹纸张,则从海路经过开罗或的黎波里,再由骆驼商队穿越撒哈拉沙漠运抵。抄写手稿在这里是一项家族手工业,就有点像香港以前的家庭主妇把塑胶假花带回家里面加工一样。

【来源:苹果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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