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鲁什迪这个名字(摩尔人的最后叹息之八)

「摩尔人的最后叹息」(Suspiro del Moro)后来成了一个地名。这个地点,你现在还能在地图上面找到,算是一处小有名气的景点。而穆斯林西班牙的末代统治者,阿布.阿布杜拉.穆罕默德十二世于此再次回头眺望家乡格拉纳达最后一眼,然后重重叹了一口气的这则传说,无论是在欧洲,还是在整个伊斯兰世界里面,则都是一个吸引无穷想像、饱蕴意涵的象征。「近代吉他之父」法兰西斯科·泰雷加(Francisco de Asís Tárrega y Eixea)为此创作名曲《阿罕布拉宫的回忆》,法国超现实主义作家阿拉贡(Louis Aragon)有一部小说叫作《癫狂的艾尔莎》,甚至游戏《刺客信条》也都受到了它的影响。最近十几年,它以及它所代表的一切,还掀起了一股小小潮流。先是佛朗哥之后的西班牙开始重新拥抱被刻意遗忘了几百年的遗产,许多北非穆斯林回到了格拉纳达,在路边的咖啡馆摆起水烟摊,恰当装点出这座当今旅游产业重镇的异国气氛。然后是我们现在大家都熟悉的种种争辩,是要在进一步的全球化呢?还是积极拥护那备受威胁的民族认同?万一欧洲的土地上重新竖起了清真寺的圆顶和呼拜塔,那么欧洲还算是欧洲吗?有些人主张,欧洲人应该再度驱赶穆斯林移民,就像1492年1月2日天主教两位伟大国王所做的事情一样。另一边,则有人布道,新月旗帜应该重新插在古老城堡上的塔楼,荣耀征服者祖先的传统。在这两翼中间,还有一种声音呢喃(也许是越来越微弱的一种声音):或许,欧洲从来就不只是属于某一种信仰的欧洲;或许,宽容与多元仍然是一种值得拥抱的美德;或许,独断和霸道根本就不是某一个宗教、某一只族群的专利。

关于「摩尔人的最后叹息」,最有名的一部创作,当是萨曼.鲁什迪(Salman Rushdie)的《摩尔人的最后叹息》。这位仍然在躲避暗杀的大作家,之所以要写下这本其实并不算太过成功的小说,想来或也是命运的巧合。因为他家原本并不姓「鲁什迪」,是他那信奉世俗主义的父亲改了家族姓氏,因为他特别崇拜中古哲学大家伊本.鲁世德(Abu al-Walid Muhammad ibn Ahmad ibn Rushd),也就是西方人所说的「阿威罗伊」(Averroes)。对哲学史和西方思想史不太熟悉的人而言,这可能是一个陌生的名字。但是我们大多数人一定曾经看过他的肖像,就在拉斐尔那幅著名的《雅典学院》里头。画中左下角有一个抱着一本大书正在写作的秃顶老者,他是毕达哥拉斯。而在他身后,有一个头戴白方巾的阿拉伯人,也是这幅画里面唯一一个穆斯林,他就是伊本.鲁世德了。他甚至还出现在但丁的《神曲》里面,名在亚里士多德等伟大哲学家的行列,尽管但丁对他们颂扬备至,但可惜这群充满智慧的先贤来不及认识耶稣,所以只好令人慨叹地长处地狱边缘地带。

《雅典学院》是拉斐尔受到教宗委托,原来要悬挂在「宗座宫」(教宗宫邸)的伟大作品,一位不信天主的异教徒,怎么可能被堂而皇之的画进这幅画里呢?其实这绝非一件离经叛道的怪事,拉菲尔在世的年代,正是文艺复兴的最高潮。此前有两三百年,欧洲文化人几乎是如饥似渴地想从伊斯兰世界里面寻求学问与智慧之道,阿拉伯文在那段时期简直就是知识的唯一语言,大量的数学、医学、化学、炼金术、占星术以及天文学著作被翻译成拉丁文。要找到这些著作,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翻过庇利牛斯山,前去西班牙的安达鲁斯地区,当地不止有全欧洲藏书量最丰富的图书馆,每座城市也都有一群饱学之士,以及他们常常光顾的书店。当然,这股热潮只局限在一小撮知识分子当中,两大宗教文明对峙的基本格局还是不可动摇的。所以当原本由摩尔人控制的西维尔(Sevilla)在1248年沦陷于天主教军队之手的时候,对文化和学术没有多大兴趣,也没有多大认识的将领,便很顺理成章地把大清真寺的尖塔改造成了一座钟楼。他们完全没有意识到,原来由大数学家贾比尔.伊本.阿菲阿(Jabir Ibn Afiah)设计监建的这座尖塔,同时还是欧洲第一座天文台。

伊本.鲁世德出生在哥多华(Cordoba),可能是欧洲历史上第一座装了路灯的城市。他在安达鲁斯相对宽容的学术风气中成长,由于家族的地位崇高,所以自小受到第一流的阿拉伯上流社会教育,广泛涉猎医学、法学、神学、哲学,乃至于天文学。身为一个穆斯林,他不得不承认,神学与哲学都是通达真理的道路;但是他却坚持哲学要比神学更加稳妥。在他备受争议的众多观点当中,最可怕的是他居然认定世界的永恒存在。换句话说,他认为早在神创造天地之前,那个将要被创造的天地,其实就已经以某种形式在那儿了。世界不可能从虚无之中被创造出来,物质和时间都是永恒的,真主干的事情无非就是让整个过程开始运转,并且透过普遍的自然律则去管理这个世界。如果想要弄清楚上苍的意图,就该透过哲学和科学去掌握那些自然律。这种观点,欧洲人本来不应该觉得陌生,因为他的灵感就来自于亚里士多德。但是比起早已忘记了亚里士多德的欧洲人,阿拉伯世界这几百年间所产生的思想家才算是古希腊智慧的真正传人。正是伊本.鲁世德详尽周密的注释重新打开了西方天主教徒的眼界,受他影响甚深的阿奎那甚至尊称他为「诠释者」。他对力学和自然律的理解,也影响了后来欧洲科学的进展。他反对从字面意义理解可兰经以及先知的圣训,推崇理性的论辩,是巴黎索邦大学哲学家终于打破神学霸权的间接助力。

萨曼.鲁什迪的父亲改换家族姓氏,便等于否定血脉和地方的身份局限,在印度和那位伟大的摩尔人之间搭起一道虚构的认同谱系。那个摩尔人违背了基督信仰、伊斯兰和犹太教等三大一神教的根本教义,但又分别在它们中间埋下了内爆的种子。拥有这么一个自选的姓氏,萨曼.鲁什迪似乎是在他写作生涯之前,就已经获得了构造自身族谱的自由,出入诸种顽固信条的权力。

来源:苹果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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