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摩尔人的最后叹息(之九)

《摩尔人的最后叹息》主角「摩尔人」,在橄榄树丛当中终于倒下之前,看见了暮光下屹立远山的阿罕布拉宫:「欧洲的红色城堡,德里的与阿格拉的城堡的姐妹,互相交织的图形与秘密智慧,游乐庭院与泉水花园的宫殿,一种失去了的可能性的纪念碑;它在自己的征服者早就倒下之后,仍然耸立着,就像是一段失去了的但最甜蜜的爱情的讧词,那延续得超越了失败的爱情,超越了毁灭,超越了绝望;那被打败的爱比打败它的东西更伟大;我们最深刻的需求,我们对同一流动的需求,给疆界画上界限的需求,丢掉自我边界的需求」。然后他以为自己就像所有伟大传说中的主角一样(有如一个沉睡美人躺在玻璃棺材之中,等待一位王子把她吻醒),合上了他的眼睛,并且期待:「等我恢复了精神,欢欣鼓舞的时候,已经到了一个更美好的时代」。

更美好的时代?这个世界真的会好吗?

正如所有受到「摩尔人的最后的叹息」这个传说所启发的作品一样,鲁什迪的《摩尔人的最后叹息》也是一阕挽歌,吟唱曾经多元甚至杂种的世界。这个故事的主角「摩尔人」有一个非常复杂的家谱,他的父亲是印度科钦的犹太人,祖上可能是当年逃离安达鲁西亚的难民,据说什至拥有摩尔人最后王朝继承者,阿布.阿布杜拉.穆罕默德十二世的血脉。他的母亲是庞大香料贸易家族的继承人,远祖可能是当年第一位从欧洲航海到印度的探险家瓦斯科·达伽马。「摩尔人」出生在印度独立之后的第七年,他父母的婚姻则是当年印度天主教徒和犹太教徒的非法结合。那个时期的印度,特别是那个时期的孟买(小说情节的主要场景),拥抱世俗,拥抱多元,相信过社会主义,相信过通俗版本全球化世界的到来。在这样的时代背景,这个来历不明,谱系充满了传说与空隙的混血家庭,到达了他们历史上的最高𥧌 。「摩尔人」的父亲是印度最成功的商人之一,掌控了整座孟买城的秩序;他的母亲则是印度最伟大的艺术家,而且魅力非凡,上流社会的漩涡核心。当然,有如任何宝莱坞豪门肥皂剧的剧情,这个家族终于得颓败瓦解。而其中一个颠覆这座大厦地基的动力,是一股由一个无赖恶棍所主导的新兴民粹主义势力。这股力量期待一个血统更纯正的印度,一个「属于真正印度教徒的印度」,一个在印度教中几万名神祇当中独尊湿婆的印度。

这种剧情,听起来是不是很熟悉?从当年摩尔人控制的安达鲁西亚的陷落,一直到今天的印度、美国、英国、法国、中国、以色列,土耳其、「伊斯兰国」,甚至是香港,同样的戏码从来不曾中断;曾经备受称颂的多元与宽容,必然要被纯正的统一取代;在街头上磨练出来的实际与机巧,必然要受到神圣教条的碾压。《摩尔人的最后叹息》是鲁什迪在《撒旦诗篇》之后的第一部小说,在上一本书替他惹来杀身之祸的处境底下,当年仍然躲在暗处的鲁什迪,恐怕是要写一本颂赞多元和世俗,痛斥各种宗教和意识形态狂热的作品。用自己的笔去回应伊朗最高精神领袖,「大阿亚图拉」霍梅尼发出的全球追杀令。

然而,《摩尔人的最后叹息》并没有那么简单。鲁什迪似乎总有一种生怕别人简化他的担忧,常常忍不住在自己本来就已经很繁复的叙述里面制造更多的线索和黑洞,好鼓励读者自行衍生出更多解读的线索。《摩尔人的最后叹息》之所以不算是一部成功的作品,在于它生硬地被蒙上了好几层的类比。例如在第一章开头五页不到的空间里,「摩尔人」临终前逃亡的那段经历,便被鲁什迪以最鲜明不过的提示,比喻作耶稣被钉在十字架前的苦道,马丁路德在教堂大门顶上的论纲,《失乐园》中光明天使路西法的堕落,《神曲》里但丁迷路走进的「幽暗森林」;当然,还有阿布.阿布杜拉.穆罕默德十二世回眺阿罕布拉宫的那一声叹息。所以你说他是要讽刺什么?谴责什么吗?他的文本总是可以替反驳提出充份的证据。不过,对于觉得被文学冒犯的人而言,这都只不过是故布迷阵的障眼法罢了。所以这本书在印度曾经禁止出版,就因为印度政府觉得自己被它冒犯了。

尽管如此,我还是感激这本书留下的重要提醒。那就是所谓的「多元」和「混杂」(一度流行的「后殖民主义」关键词),确实也不是什么好种。「摩尔人」的家族故事满是欺诈、乱伦、争产、强暴,和谋杀。他的父亲是个成功商人,但那每一座灿烂夺目的摩天大楼底下,都是装扮成婴儿爽身粉的毒品,人口市场上待价而沽的雏妓。「摩尔人」的母亲是个成功的艺术家,但那画出了印度过去与未来的激情作品背后,却是一个极度自我中心的冷酷灵魂(她的大女儿在生命几乎走到尽头的时候,唯一的寄望就是曾经的丈夫浪子回头;可是这个当妈妈的,竟在这当儿施展魔力来诱惑那个没出息女婿。不为什么,只是因为「我忍不住本能」。好比忍不住要螫青蛙的蝎子)。「多元」和「混杂」,原是一对吞食自己子女的父母,能够让他们成功的基因,也能够叫他们自毁。

「摩尔人」本人也是一个怪胎(莫非是混血过多的诅咒?),只在母亲的子宫当中呆了四个月,天生身体成长速度惊人,十几岁的时候就有一副三十多岁的身躯,但心智却还停留在少年阶段;所以最后他才三十几岁,看起来便已是个七十几岁的垂死老人。他还左手残疾,指掌没有分化,长成一个肉球。所以他性格内向,心灵永远适应不了肉身所处的世界现实。他那只在画作里面表达出对他真爱的母亲把他逐出家门,他那严肃但又温和的父亲则设计让他成为杀掉自己事业对手的逃犯。他这充斥了阴谋与暴力的不幸一生,只有一段真正让他感到自己也能认真活着的爱情。可他爱的那个人,乌玛,却几乎不能算是一个真人。任何对于「多元」和「混杂」的挑战,几乎都离不开一个简单的问题,那就是你到底是谁?你到底相信什么?你属于哪一个宗教?哪一个民族?拥抱多元的人总会感到这类问题的答案没有那么简单,甚或根本不关心这类问题。而所谓的教条主义者,极端民族主义信徒,以及狂热的基本教义派,对于这类问题却总是拥有非常坚定的答案。乌玛可以说是这本书里多元主义的极端典范,因为她根本谁都不是。最精明的巨富觉得她是一个很有生意头脑的可造之材,最热血的左派社会运动家会觉得她是一个非常可信的同志,最虔诚的信徒觉得她有一颗必将获救的纯净心灵,最放荡的性爱猎人会觉得她是一个可贵的床上伴侣。她不断变色,是一面在任何人眼前都能浮现出对方最理想相貌的镜子,是一卷不断被重新涂写,乃至于再也辨察不出原始文字的羊皮书卷。这段爱情,自然也只能悲剧结局。在我看来,《摩尔人的最后叹息》写到这一段,其实就已经可以结束了,因为这才是多元主义最可哀的下场;面对世界的右转,原来它并没有答案。

来源:苹果日报-普通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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