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爱国愤青”吃袁崇焕的肉 明朝并不完美

梁文道:2006年有这么一个外号,叫做“明年”,为什么叫“明年”呢?因为2006年的时候,明朝的故事特别火。记得前几年大家看了一大堆的清朝的帝王将相的故事的时候,2006年就一帮人讲明朝、写明朝了,这是为什么呢?这就是因为有一个有名的博客,叫“当年明月”。

他在网上写明朝的故事,给写火了,结果非常受欢迎。当年名月号称是能够把历史写得最好看的作者。那么继他以后,大家本来以为明年也就开始要退潮了,没想到到了明年,也就今年2007年,明朝的热潮是不衰反盛,越来越多人在写明朝、谈明朝。最近又有一本新书,就是今天我们介绍的另一个网络上非常有名的作家十年砍柴的《晚明七十年》。

为什么明朝那么火

我觉得这本《晚明七十年》,跟当年明月的写法很不一样。当年明月在写故事,他当然也有他的想法跟抱负,但是十年砍柴作为一个有名的评论家,那么他在写历史故事的时候,他讲的就不只是故事那么简单,他是心有所指、别有怀抱的,有一个政治现实的想法隐含在《晚明七十年》里面。

所以今天我给大家介绍,他这本今年刚刚才出没多久的新著,去看看他为什么要谈晚明,而且能帮我们再去折射一个更大的问题出来,就是为什么明朝会那么火?那么多人想要谈明朝、看明朝?

我们看十年砍柴这本书。我不能把这封面弄出来给大家看,很多观众都问为什么,有时候常常看到我介绍一些书的时候,这书不是正常的摆在这儿。原因很简单。这是蓝幕,各位,蓝,这个蓝幕是虚拟的景,你以为我旁边这些书架是真的?所以我介绍的书要是有蓝色的封皮的话,就会看它变成透明的了。

这本书好看在什么地方?我们大部分中国人看历史书,有一个习惯,就是喜欢看历史人物的权谋术数,越是把他们写的奸恶,我们看得越过瘾,为什么?中国人喜欢学历史嘛,学历史的意思就是从古人的奸猾狡诈里面学到一点能够用在今天的办法。

张居正PK高拱 完了还摆pose

比方说这里面我们能够看到,明朝有名的大臣张居正。张居正这么有名的一个能臣,当年也是个很奸狡的人,很会搞斗争。万历皇帝刚刚继位没多久,除了他之外,其实有另一个首辅大臣叫高拱,他就硬是把人家给斗下去。斗下去本来把他贬回老家当平民百姓,这个张居正还懂得摆Pose。十年砍柴很懂得我们现在用的语言,叫PK完他之后,就摆pose,什么叫摆pose呢?

就是装作自己高风亮节,帮他向皇帝求饶啊,说什么其实我也有罪如何如何,这些东西都是做给天下世人,还有以后的历史学家看的,其实这完全就是个虚假的姿态。

但是我觉得,十年砍柴的书好看在哪?如果他就停留在这个层次的话,就没什么意思了,最重要的是他要深入下去,去挖掘明朝到底出了什么事,而且从这些事去看到我们今天也可能面对的问题。比如他说张居正当时发现,明朝的官僚系统出现了危机,很多的贪污腐败,很多人报假帐,很多人拿着薪水不干事、或者搞一些形象工程。于是张居正当类似宰相的内阁首辅,他出了一个考成法,就是严格的考核大家的绩效成效,但是这个考成法也有副作用,就是帮他结交了敌人。

十年砍柴又讲了,说这是改革家的宿命。我们知道张居正晚年还挺不错的,但是仅仅在他死后七个月,皇帝就翻脸不认人了,给他抄家了。一来是皇帝觉得以前正式掌政之前,几年都让张居正牵着鼻子走,很不爽;第二就是他一死,树倒猢孙散,原来他的对手就都出来了。那些对手是什么人?就是张居正当年例行改革,觉得大明王朝再不改革不行了,一改革就一定会触动到现实社会里面、现实政治里面一些既得利益阶层,就得罪了他们。权利大可以,但是你一走,那所有的东西就推倒重来,于是明朝应该进行的改革没有改掉,一切回复旧观。万历皇帝这个衷心,就维持了这么短暂的时间就完蛋了。

爱国愤青吃人肉 明朝并不完美

接下来,再过两任皇帝下来,就是我们大家都知道的崇祯皇帝了,亡国之君。当时这个亡国之君说起来也是个糊涂人。首先他非常喜欢杀大臣,在位十几年,连续换了五十个内阁首辅层的、级的一些大臣,一路杀杀杀,对臣下有很多的猜疑,连最好的忠臣都杀。比如说袁崇焕,本来打清军打得多好,但是硬是一些小人说他通了清兵,然后把他逮回来凌迟处死。当时也有些人,这也是有所指,这叫做爱国愤青。

什么叫爱国愤青呢?就是一帮人说袁崇焕原来是个卖国贼,他们根本没搞清楚事实,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就觉得情绪激动起来,抢着把从他的尸体上刮下来的肉,每人一块拿来吃了,爱国愤青要吃肉,吃奸臣的人肉。十几年后,当明朝亡了之后,这帮爱国愤青又是很顺顺利利的投靠新主过日子了。

好,到了最后,我们就要问的就是,我们为什么要看这些故事?研究明朝的兴衰有意思吗?有意思的。十年砍柴引述了《明季北略》的作者计六奇的话,就是说明朝在中国历史上特殊在哪?我们看到以前中国各朝外戚干政,宦官跟外戚夺权,地方上有割据势力等等等等这些东西,明朝全都没有。那为什么明朝还会出事呢?它的制度不是最完美的吗?

十年砍柴很敏锐的指出,问题就在这里。问题就在于它已经达到一个中国历史上能够破坏朝纲的东西都不存在的地步,于是皇帝掌握了绝对的权利,是绝对专制的,而底下的文人跟他一不对劲就形成一个对抗。这样的制度就把所有的改革路径都锁死了。所以专制是明朝灭亡的真正的原因。而很不幸,这个专制在明朝灭亡之后,清朝把它继承下来,而且发扬光大。

所以我们研究晚明,其实要研究的就是中国后来的所谓的衰败、衰退甚至衰亡,不是从清末开始,而是源自明朝。因为当时商品经济已经发展的非常好,社会上已经有很大的变化,但是政治集权的专制制度非常僵化,完全赶不上社会形式,最后搞得中央政府非常的疲弱,清兵一来就什么都完了。

来源:《开卷八分钟》2007年11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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