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讲格调的黄金时代已经过去了

过去几年,常有我所熟悉或者认同的那个世界,正在我眼前逐片崩溃的感觉。当然,换一个角度来说,其实就是我过时了,我所相信的一切都不再有效,也都不再有意义了。比如说直到今天,我仍然有一种很土气的想法,觉得一个称得上是政坛领袖的人物,应该要有点起码的格调。我所谓的「格调」可能不太容易说得清楚,但大体上那是一种言语行为的风格;以及更加重要的,支撑这种风格的人格基础。

比如说去年逝世的美国参议员麦凯恩,他年轻的时候参加过越战被俘,在有「河内希尔顿」之称的火炉监禁所内惨遭酷刑,尽管受到棍棒甚至刺刀的攻击,左肩破碎(并且因此留下终身伤患,一辈子都不能再把手举过头),但坚决不肯透露任何情报。后来越共知道他的父亲是美军太平洋指挥部的总指挥,采用心战,想把他放回美国;可他誓死不从,要求越共必须先行释放所有比他更早被捕的战俘。于是他在越南这一待就是5年半。后来他回到美国从政,是国会里的元老级领袖。2004年美国总统大选,他支持同为共和党员的小布殊连任。可是当小布殊的选战阵营攻击民主党候选人凯利的服役纪录时,他却站出来批评自己人的做法「不诚实而且可耻」。2008年轮到他代表共和党参选总统,对上了风头正健的奥巴马,那时候也有很多共和党人批评奥巴马,怀疑他是穆斯林,甚至散布谣言说他根本不是在美国出生。可是麦凯恩不止一次公开为对手辩护,澄清他自己支持者对奥巴马的疑虑,他说:”He’s a decent family man, a citizen that I just happen to have disagreements with on fundamental issues, and that’s what this campaign is all about.” “He is a decent person and a person that you do not have to be scared of as President…” “If I didn’t think I’d be one heck of a better President I wouldn’t be running, and that’s the point. I admire Sen. Obama and his accomplishments, I will respect him.

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这就是我所说的格调。没错,麦凯恩是个美国人,跟我没什么关系;没错,他当然犯过很多错误,而且他的政治意识形态甚至是我根本不能同意的。但这丝毫不影响我对这个人物的尊敬,因为我所珍视的这种格调,既与国籍无关,也与政治判断无关。然而今天的美国人却选择了特朗普做他们的总统,一个会公然嘲笑残疾人士,甚至攻击麦凯恩当年被俘那段经历的人。我以前常常听美国朋友跟我说,他们的总统应该是一个他们下一代可以抬头仰望效法的人物。理性点的话,我自然要说,这是一个不可思议的愚蠢念头,因为没有任何一个政治领袖应该成为所有人无条件服从和膜拜的对象。但是同时我又不得不同意,按照我们人类社会对于什么叫做体面的某种模糊共识,一个政治领袖的格调是不能够太低的,否则他在某个意义上做为人民的代表,岂不丢了人家的颜面?那么特朗普的选民,现在是不是觉得他们自己的儿子将来也能效仿他的风格,看到漂亮的女孩经过,就可以笑说「去抓她的私处呢」?

前任香港特首,现在贵为国家领导人的梁振英先生,最近常在社交媒体计算《苹果日报》的全版广告数量,日日公布他的最新调查结果,终于闹出了一个被市民集资登广告问候的笑话。你可以说这很无聊,甚至还可以说这好像格调不够高。但你不能不承认这种做法虽然不登大雅,不够大气,不像是一个国家领导人该做的事;但它却可能有用。为什么有用?我们都可以猜到接下来的步骤:那不再是梁振英先生一个人的事,而是某些打着爱国爱港旗号的民间组织接力,不仅帮忙继续计算《苹果日报》的广告,还要针对几个稍微大点的广告客户,调查他们的背景,曝光他们不可告人的内幕(如果有的话),甚至发动杯葛行动和示威。由于这一切都出自为了国家的名义,师出有名,所以那些客户自然要受到巨大的压力。长此以往,终于要叫《苹果日报》再也不能依靠广告收入为止。以今日香港的情势判断,我觉得这类格调不高的斗争小手段最是有效。

说过庙堂之上的政治领袖,回头再看即将沦为阶下囚的政治犯。占中九子审讯结束之后,我一贯乐观的老同学周保松感慨:「这是我们的黄金时代」。我不知道有多少香港人能够同意这个判断?最起码那些为了九子入罪而额手称庆的人,应该会在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意义上欢呼香港的黄金时代快要来了。我常常读到这些人批评九子发动占中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干扰香港民生」,他们到底知不知道那是些什么人?他们又为了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我认识陈健民兄很多年了,一直晓得他为了协助中国公民社会的发展,在大陆花了多少时间和精力。也许「公民社会」在今天很多人眼中简直比脏话还难听,觉得那几乎就是颠覆动乱的同义词。可是请你具体地去看,在他的指导和培育底下,那是一个个不同的机构和组织(当然其中有许多都是今天不见容的非法团伙),他们帮助汶川地震灾民重建家园,让被污染的土地不再受害,让农村妇女晓得自己的权利,让民工的孩子能够在寄居的城市里头上学,让贫困山区的居民能够互相扶助……。如此一个过去十多年一直在做这种事的人(而且还是个被政府肯定过的人),正正就是你们今天口中的动乱分子。今天那些出来鼓掌叫好的爱国市民能不能问一下自己,你们有谁比他为这个国家付出过更多?

我认识了健民兄这么多年,但我也是最近看到媒体报导,才晓得东区医院的建立,竟然源自他当年念书时的一份功课。因为他从来不说这些往事,正如他在雨伞运动开始之后就绝口不谈他过去在大陆做过的事情。尽管他后来接受采访稍微提过一点,但我知道,那不过是九牛一毛,远非全貌。朱耀明牧师就更不用说了,从「高山大会」开始,一直到八九民运和六四之后的黄雀行动,向是我们那一代很多人心目中的道德良心。其实现在住在港岛东区的人都还欠他一声谢谢,因为如果不是这位「为了自己利益而干扰民生」的牧者,就不会有现在的东区走廊和东区医院。这些事,可能你会在他法庭上的最后陈词读到一点蛛丝马迹,但是他还没说出来的却更多更多。因为他们都不是那种会夸耀自己成就和功劳的人,他们只是付出。和今日流行的截然不同,你甚至可以形容他们是另一种意义下的「爱国爱港人士」;只不过他们这一种「爱国爱港人士」从来没有得到半分奖赏,等着他们的,只有惩罚。然而,知其不可为而为,人不知而不愠,这难道不曾是一种无论立场,人人都懂得尊重的格调吗?

可格调如今已然过时,而我所见过的黄金时代也早夭于上世纪的八十年代。然后呢?接下来该怎么办?我想起二十多年前见过金尧如先生(其中一个我所认识的有格调的共产党员),在说完一番话,忆述过一点他当年入党的理念和经历之后,就像很多他那一代人一样,他对着我这个小伙子说:「这辈子我是看不到了,但你们这一代是一定可以的」。我发现,自己最近也开始跟一些年轻人这样子说了:「我这辈子大概是看不到了,但我希望你们可以」。

来源:苹果日报-普通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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