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再说伪书

在书柜里找出张心澄编著的《伪书通考》,真不得了,一千多页的一部书,载的全是国史各代伪书的考证纪录,按四部划分成经史子集,洋洋大观。张心澄在卷首撰有一篇总论,谈辨伪之学的源流、方法和手续。其中他说到不辨伪书会有很不好的后果,比如在史迹上的伪书会「由事实影响于道德及政治」;在思想上会致使「个人主张矛盾」;在文学方面,则有「个人价值矛盾学者枉费精神」的坏处。总之,伪书为害甚烈,所以才有必要编写这本大书。

中国有这么深远的辨伪之学,可见中国有更博大的造假文化。小时候听老师讲古人伪造书籍往往喜欢自己弄本书出来却硬说是前人圣贤所著,就觉得咱中国古人真高呀,写书不求闻达,还把光彩谦让给别的作者。现代人不行,明明不是自己的都要剽窃过来当作自家货。老师又说那是因为古人求的是让人家看重自己的说法,自己写的东西影响不大,作者换成是孔子那就不得了了。思想至上,十分清高。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这种伪着对作者有莫大的好处,例如王肃论道理胜不过大儒郑玄,就生造一本《孔子家语》,用虚构的孔子言论支持自己对儒学的解释。情况好比今日香港有人为了《基本法》的解释争论,如果我发现了一本《基本法草委立法原意大全》,我还能不成赢家吗?又有一种情况是皇帝下旨,凡呈献失传典籍者一律重重赏赐,穷酸儒生想发达想得不行了,于是伪造一本「古文尚书」之类的东西敬献,说是蹲茅坑时无聊用手指抠墙抠出来的古物。

最叫人佩服的是明朝的姚士,号称藏尽天下书,而且没有一本没看过。为了夸耀自己甚么稀奇古怪的书都有,甚么失传的宝典都读遍,索性自己按着佚书名录一本一本写出来。这种人这种心理,张心澄都觉得拿他没办法,只好在「作伪之原因」一节中把他分类到「因好事而故作」里。其实这种心理不难理解,但凡读书人知道有某本名著失传,某大作家留下的未刊手稿毁了,不免都很遗憾。不一定为名,只为了遗憾得太厉害,说不定就有伪造的冲动。像亚里士多德的《诗学》缺了半卷「论喜剧」,欧洲史上就不知出过多少「好事之徒」代为补全。

迷金庸武侠小说的日子,我也常常感到遗憾。《神雕侠侣》说小龙女蒙着眼睛给尹志平奸污,还以为是杨过欺她这个姑姑,只觉「又羞又喜」。我们一群血气方刚的男生看了真是心痒难搔,很不过瘾,那羞是如何喜?喜又喜到哪个点上呢?后来我居然发现一部《神雕后传》,重写了这一段,痛快淋漓。只是它的作者名字有点怪,不叫金庸叫「金镛」。

【来源:苹果日报-牛棚读书记】